梨安县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也浸染了无尽的哀思。周砥母亲与妻子李雯的葬礼,在县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举行。没有大肆操办,一切从简,这是周砥的意思,也符合组织规定。但闻讯自发前来吊唁的干部群众,依然络绎不绝,将告别厅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黑白遗像上,母亲慈祥地微笑着,妻子李雯温婉动人,她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华。巨大的花圈和挽联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悲伤凝重的气息和百合与菊花的混合香气。
周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臂缠黑纱,脸色苍白如纸,但腰杆挺得笔直,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还礼。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常人无法察觉的巨大悲痛和冰冷彻骨的恨意。每一次鞠躬,身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但这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四套班子的领导来了,神色肃穆,与周砥握手时,用力地握了握,低声道“节哀”、“保重身体”。他们的眼神复杂,有真诚的同情,有物伤其类的悲凉,或许也有人暗中观察着这位年轻县长遭受如此重击后的状态。
各乡镇、各部门的负责人来了,许多人是红着眼圈进来的,尤其是教育系统的同仁,对李雯的意外离世倍感痛心。柳湾乡的父老乡亲也派了代表,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拉着周砥的手,老泪纵横,喃喃着“石匠家的好媳妇”、“好婆婆”,诉说着往日旧情。
周砥机械地回应着,感谢着,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人群中,他看到了廖文化的妻子,她哭得几乎晕厥,被人搀扶着,不知是真的为逝者悲伤,还是为自身未知的命运恐惧。他也看到了几个平时与周建春、廖文化走得近的商人,他们的表情显得格外紧张和不安,吊唁后便匆匆离去。
葬礼,从来不仅仅是告别逝者,更是生者世界的微妙折射。
就在这时,告别厅门口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沈清荷。
她依旧穿着一身严肃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表情庄重而冷峻。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省纪委工作组组长的身份,让她在这个场合显得格外特殊。
她径直走到遗像前,深深地三鞠躬。然后,她走向周砥。
四目相对。周砥在她那双冷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哀悼,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唯有他能读懂的支持。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握手,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低沉,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到:“周县长,节哀顺变。省委市委领导委托我前来,表达沉痛哀悼,请您务必保重身体,梨安的工作和人民还需要您。”
这是标准的、符合她身份的官方慰问,滴水不漏。
周砥微微鞠躬还礼:“谢谢沈主任,谢谢组织关心。”
沈清荷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便转身退到了一旁,与其他市领导站在一起,不再看他。整个过程,冷静、克制,完全符合纪律要求。
但周砥却能感觉到,在那份冰冷的官方姿态下,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她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无声支持。
葬礼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当母亲的骨灰盒和李雯的骨灰盒被并排安放入墓穴时,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苍天也在垂泪。周砥亲手捧起泥土,撒入墓穴,一捧,又一捧。泥土冰冷而潮湿,混合着雨水和他的泪水,无声地落下。
“妈,雯雯,安息吧。”他在心中默念,“这个仇,我一定会报。梨安的天,我一定会把它撑起来!”
填土,立碑。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周砥和几个最亲近的工作人员还站在雨中。
小赵撑着一把黑伞,默默举过周砥头顶。
周砥挥了挥手,示意他拿开。他需要这冰冷的雨水,浇灭心中那团灼烧的悲愤之火,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