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项极其繁琐且容易打草惊蛇的工作。周砥和小赵借口要在县长办公室核对历史项目数据,将几大箱沉重的账册凭证偷偷运到了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里。两人一头扎进故纸堆,一页一页地翻阅,寻找任何可能与那笔三万八报销相关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审计组那边又催问了一次,被周砥以“经办人一时找不到,正在联系”为由暂时搪塞过去。
休息室里,周砥和小赵眼睛酸涩,满手灰尘。 hope似乎越来越渺茫。
就在这时,小赵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县长!您看这个!”
周砥立刻凑过去。只见小赵指着一本厚厚的往来账明细册的一页,上面有一行不起眼的记录:日期恰好在那笔报销之后几天,摘要栏写着“冲销暂付款—省产学研促进会”,金额正好是三万八千元!
“省产学研促进会!”周砥眼睛一亮!对上了!笔记本上模糊记录的“省城某协会”很可能就是它!“冲销暂付款”?这意味着之前有一笔钱预付给了这个促进会,现在用这笔报销款冲掉了?那之前付出去的钱又是怎么回事?
“快!找这笔暂付款的原始凭证!”周砥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两人又是一阵翻找,终于找到了那笔“暂付款”的记账凭证和原始单据。单据显示,在那笔报销之前半年,有一笔五万元的资金以“咨询费”的名义拨付给了“省产学研促进会”,审批人正是冯子坤,理由是为梨安县引进高新技术项目提供专家咨询。但后面没有任何项目成果报告或验收材料。
一切豁然开朗!冯子坤先是违规将五万元以咨询费名义支付给协会(这钱很可能最终落入了他个人或小团体的腰包),半年后,为了平掉这笔无法交代的账,又虚构了一笔三万八的接待费报销,让周砥签字,用报销款冲抵了之前的预付款,抹平了账目!之所以是三万八而不是五万,或许是为了看起来更“合理”,或许中间还有别的猫腻!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周砥签下的那个字,成了掩盖冯子坤贪腐行为的工具!
周砥拿着这几份沉甸甸的原始凭证,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激动!他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武器!
他立刻将关键凭证拍照,通过加密渠道发送给沈清荷。
几乎就在同时,沈清荷的信息也回了过来,内容同样惊人:“查到了!省产学研促进会的负责人是冯子坤的远房表弟!该协会账目混乱,多次被投诉,但与梨安县确实有几个不明不白的资金往来项目!而且,你绝对想不到,当初给你妻子和母亲做车祸技术鉴定的那个工程师,退休后就被这个协会高薪返聘了!”
轰!周砥的脑海像被一道闪电劈开!
协会!冯子坤的表弟!技术鉴定工程师!
原本孤立的两条线——经济问题和车祸疑点,竟然通过这个所谓的“省产学研促进会”诡异地交汇在了一起!
这一切绝不再是巧合!
周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拿着那几份关键凭证的原件,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再次走向审计组的办公室。
孙海副局长看到周砥去而复返,面色平静地拿出凭证,条理清晰地将整个“虚假报销平账”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时,脸上的惊讶难以掩饰。他仔细核对着周砥提供的证据链,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
“……孙局长,情况就是这样。”周砥最后沉声道,“我承认,当初签字时不够谨慎,负有失察之责,愿意接受组织批评。但这笔费用的本质,是冯子坤等人为了掩盖其违规支出、甚至可能是贪污行为而设下的局,意图不仅在于平账,更在于日后构陷。我相信审计组的火眼金睛,一定能看清事实真相,不会让不法分子的阴谋得逞,也不会让任何一位干部蒙受不白之冤。”
孙海副局长沉默了片刻,仔细将凭证收好,再抬起头时,看周砥的眼神有些复杂,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周县长,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很重要。审计组会立即对这条线索进行深入核查。请你放心,审计工作尊重事实,讲究证据,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问题。”
离开了审计办公室,周砥知道,审计这把最危险的刀,暂时被自己化解了,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刺向对手的利器。
他回到办公室,立刻联系沈清荷:“清荷,审计这边暂时稳住,证据链指向了冯子坤和那个协会。车祸鉴定工程师那条线至关重要,必须深挖!”
沈清荷回复很快:“明白。我这边压力很大,材料被控制,调查几乎停滞。但你说的这两条线交汇,提供了新的突破口!我会想办法绕过障碍,直接向老书记(指她父亲沈官清)汇报!只有借助更高层的力量,才能打破僵局!”
结束了通话,周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梨安的夜晚依旧灯火阑珊,但在这片光鲜之下,不知还隐藏着多少污秽和阴谋。
然而,此刻的他,心中不再只有愤怒和压抑,更多了一份笃定和希望。
绝地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