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砥。您是哪位?”
“周市长,您别问我是谁。我……我只想说,公交公司账目有问题,很大问题。”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他们有一套账,专门应对检查,真正的账目不在财务室电脑里……”
周砥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压低声音:“你说清楚点。”
“我……我不能说太多。他们很小心。但……但有些东西,纸是包不住火的。城南……城南报废车场,那些等着拆解的车……有些零件,不对数……”男人语速很快,似乎极度害怕,“还有……周国平的小舅子,开的那家汽配公司……您……您查查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周砥冷静地问。
“我……我看不惯!他们吸国家的血,还让一线司机背黑锅!改革再不改,公司就真被掏空了!”男人的情绪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压下去,“周市长,我知道您是想干实事的人,您……您小心点,他们……手很黑……”
说完,不等周砥再问,电话猛地挂断了。
周砥握着手机,久久站立。这个突如其来的匿名电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黑暗中的某个角落。
城南报废车场?周国平的小舅子?汽配公司?
这些零碎的线索,与他之前让孙宇留意到的车辆采购价高、维修频繁、零部件消耗异常等信息,隐隐对应上了。
如果匿名电话内容属实,那么公交公司存在的问题,就绝不仅仅是管理低效,很可能涉及系统性的贪腐和国有资产流失。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改革会遇到如此顽强而阴险的抵抗——这触动的不是简单的面子或位置,而是巨大的非法利益。
兴奋只持续了一瞬,周砥立刻冷静下来。匿名电话,真假难辨,也可能是对手设置的陷阱,引诱他方向错误或者贸然行动。即便属实,调查此类问题也极其敏感,必须要有确凿证据和合适的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删除。这件事,他不能动用政府这边的常规力量,甚至不能轻易让孙宇去查,风险太大。
他需要绝对可靠的人和渠道。
深夜,周砥回到家中书房,反锁上门。他拿出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犹豫了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略带睡意但清晰的声音:“喂?”
“清荷,是我。”周砥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砥?出什么事了?”沈清荷立刻清醒了。
“没什么大事,别担心。”周砥尽量让语气放松,“只是想问你,你在省纪委,有没有信得过的、做事稳妥的老同事或下属,不在平湘市工作,但能帮忙私下了解一点情况?要绝对可靠,嘴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清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有。你需要查什么?”
“不是正式调查,只是私下初步了解,范围要小,动作要轻。”周砥斟酌着词句,“我想了解一下,平湘公交公司总经理周国平的妻弟,注册了一家叫……可能是什么汽配公司,查一下这家公司的基本情况、股东结构、主要业务往来对象,特别是与平湘公交公司及其下属单位是否有业务关系。还有,关注一下平湘城南报废车辆处理场。”
沈清荷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只是干脆利落地回答:“好。我明白了。我会用最稳妥的方式处理。有消息会告诉你。”
“谢谢。注意安全。”周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在冰冷的官场博弈中,显得尤为珍贵。
“你也是。”沈清荷轻声说,“周砥,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挂了电话,周砥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空。深水区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但那一通匿名电话,仿佛一道微光,让他隐约看到了对手的轮廓和可能的命门。
调查悄然启动,而表面的改革工作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周砥知道,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在这两条线上平衡前行。真相如同水底的巨石,需要耐心和技巧才能撬动,而一旦撬动,引发的将是滔天巨浪。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和坚定。这场斗争,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次简单的公交改革范畴。它关乎公平正义,关乎这座城市的未来,也关乎他作为一名党员干部的初心和使命。
泥阶攀登,愈往上,风愈急,路愈险。但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