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湘钢铁集团的改制方案,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市委市政府内部激起了层层波澜。周砥主持制定的初步方案,明确提出“环保优先、技术升级、人员优化”三大原则,直指平钢积弊多年的核心问题。
然而,这三大原则每一条都触动着敏感的神经。
环保优先意味着巨额投入,不仅要更新落后的治污设备,甚至可能需要短暂停产部分高污染工序进行技术改造,直接影响当期产值和利税;技术升级需要引进新设备、新工艺,资金从何而来?银行贷款门槛高,市财政补贴有限,必然涉及引入战略投资者甚至部分民营资本,这无疑触动了一些人视若禁脔的“国有资产”观念;人员优化则更为棘手,虽承诺“不下岗一人”,但转岗培训、分流安置需要巨大成本和精细操作,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稳定问题。
方案讨论会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钱永刚首先发难,他捏着方案复印件,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周市长,这个环保投入的预算是不是太理想化了?市里财政状况大家都清楚,这么大一笔钱投进去,万一短期内不见效,其他民生项目还要不要保障?再说,停产改造,工人们没活干,工资照发,这成本怎么算?当年的产值任务怎么完成?”
另一位资历颇老的常委接过话头,语气委婉却立场鲜明:“平钢是咱平湘工业的长子,为平湘发展立过汗马功劳。现在遇到困难,我们拉一把是应该的。但这个‘引入战略投资者’,尺度一定要把握好。国资控股地位不能动摇,这是红线。否则,万一被人指责‘国有资产流失’,这责任谁担得起?”
甚至平时较为中立的同志,也对人员优化方案表示担忧:“几千人的分流安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个工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我们的方案设想得很好,培训、转岗、内部退养……但实际操作中,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纰漏,就可能酿成群体性事件。现在的稳定压力这么大,是不是可以再稳妥一些,步子慢一点?”
周砥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发言,面前的笔记本上寥寥记了几笔,并未急于反驳。他知道,这些反对或顾虑的声音,有些是出于公心,确实看到了现实的困难;有些则可能代表着其身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群体;还有一些,或许是源于路径依赖和思维惯性,对打破旧有格局本能地抗拒。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周砥才放下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同志提出的问题都很现实,也很尖锐。这说明大家对平钢的改革是关心的,是负责任的。”他先肯定了大家的发言,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我们因为怕困难、怕风险、怕担责任,就选择维持现状,或者只做一些修修补补的表面文章,平钢的出路在哪里?几年之后,当环保政策收紧到无法通融,当市场彻底淘汰落后产能,平钢还能不能活下去?到那时,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改革阵痛,而是几千工人彻底失去饭碗,是平湘背上一个更大的沉重包袱,是我们这届班子无法向历史和平湘人民交代的失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敲打在每个人心上。会场鸦雀无声。
“钱市长担心财政投入和产值。”周砥看向钱永刚,“是的,投入巨大。但我们现在不投,未来治理污染的成本会更高,甚至可能付出健康和发展的代价。产值暂时受影响,是为了换取未来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这笔长远账,我们必须算。”
“关于国资控股问题,”他转向那位老常委,“方案里从始至终都强调国有资本的主导地位。我们引入投资者,引入的是资金、是技术、是市场化的管理机制,不是甩包袱,更不是卖厂子。目的是让平钢焕发活力,做大做强国有资产,而不是削弱它。只要操作规范、透明公开、符合政策,就不怕流言蜚语。”
“至于人员安置,”周砥的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这确实是最大的难点,也是改革成败的关键。我们不能因为难就不做,而是要做得更细、更实、更有温度。方案里提出的措施,需要投入巨大的心血去落实,需要我们的干部深入到工人中间去,倾听他们的诉求,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这考验的不是我们的口号,而是我们的群众工作能力和责任担当。稳定不是维持出来的,是通过解决实际问题创造出来的。”
他最后总结道:“平钢的改革,确实是一块硬骨头。但这块骨头必须啃下来。这不只是救活一个企业,更是为平湘大量的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探索一条路出来。我们现在怕这怕那,犹豫不决,错过的是时机,辜负的是使命。”
会议没有当场达成一致,但周砥清晰坚定的态度,无疑给争论划下了一条底线:改革方向不容动摇,具体问题可以商讨完善。
散会后,周砥回到办公室,立刻叫来了孙宇和几位得力干将。“方案修改完善要加快,特别是人员安置的细则,要尽可能穷尽各种情况,拿出可操作性强的办法。同时,起草一份给省委省政府的报告,详细汇报平钢面临的严峻形势和我们的改革思路,争取上级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