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指挥棒”的念头一旦产生,便在周砥心中疯狂滋长,挥之不去。他意识到,无论是金水县的基层之困,还是西线方案的争论之艰,其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根源——那根引领甚至绑架了地方发展多年的、近乎唯一的“GDP指挥棒”。不触及这个核心,所有的修补和调整都可能是隔靴搔痒。
他开始了异常谨慎而隐秘的准备工作。利用工作之余,他广泛查阅国内外关于绿色GDP、可持续发展、幸福指数等新型评价体系的研究资料;他以调研的名义,私下拜访了省内外多位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和资深党务工作者,虚心请教,汲取智慧;他甚至悄悄组织了一个极小的、完全可靠的研究小组,包括省委政研室两位思想开放的笔杆子和省统计局一位精通数据模型的专家,封闭起来进行初步研究和方案草拟。
这个过程必须绝对保密。周砥深知,这个想法太过超前,也太过敏感,一旦在时机不成熟时泄露出去,必然引发巨大争议和阻力,甚至可能被曲解为“否定以往发展成就”、“另搞一套”,未出生便夭折。
初步思路逐渐清晰:他构想的新考核评价体系,将设置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生态环境、社会治理、创新驱动五大类指标,下设若干二级、三级指标,并针对不同区域的功能定位和发展阶段,赋予不同的权重。比如,对重点生态功能区,生态指标权重最高;对乡村振兴重点县,民生改善和治理效能权重加大;对创新示范区,则突出创新驱动和高质量发展指标。
“这不仅仅是换个算法,”周砥在研究小组内部讨论时强调,“而是要真正树立起‘功成不必在我’、‘久久为功’的政绩观,引导干部去做那些打基础、利长远、惠民生的事,而不是一味追求短期显绩。”
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巨大的困难也扑面而来。许多指标难以量化,比如“群众满意度”、“治理效能”;不同指标之间如何权衡取舍,避免新的“数字陷阱”;数据的真实性和可靠性如何保证;更重要的是,如何说服各级干部接受并适应这套更复杂、可能让其“政绩”不再光鲜的新体系?
就在周砥苦苦思索如何破题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几乎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省审计厅在例行审计中,发现台河市新兴产业示范区此前引进的一家配套企业,存在虚假投资、套取政府补贴的嫌疑。这件事本身并不大,涉及金额在省级层面看也有限。但问题在于,这家企业是周砥在台河主政时期亲自洽谈引进的,当时还作为招商引资的“成功案例”进行过宣传。
消息传出,那些一直暗中盯着周砥的力量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活跃起来。各种含沙射影的议论再次泛起:“早就说过他搞的那些新名堂有猫腻”、“为了政绩不择手段,现在露出马脚了吧”、“看来以前的举报不是空穴来风”……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周砥与此事有直接利益关联,但“决策失误”、“用人失察”的帽子已经隐隐扣来。更阴险的是,有人试图将此事与周砥正在暗中酝酿的新考核体系联系起来,私下散布“他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还想搞什么新花样来搅混水”的言论。
周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次攻击,时机刁钻,角度恶毒,直接瞄准了他过往的“政绩”和现在的“威信”。如果他不能干净利落地处理好此事,不仅个人声誉受损,他苦心推动的所有改革,包括那个尚在襁褓中的新体系构想,都可能因此夭折。
他没有慌乱,第一时间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了坦诚汇报,承认在引进该企业时审核把关不够严格,负有领导责任,并请求省委派出工作组彻底调查,自己绝不回避、绝不袒护。同时,他指示台河市委市政府积极配合调查,依法依规处理涉事企业,挽回损失。
他的态度光明磊落,应对果断及时,让许多观望者无从下口。省委派出的工作组调查结论也很快出来:周砥未发现利益输送问题,但示范区管委会在后续监管上确实存在漏洞,导致企业有机可乘。台河市委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严肃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