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的谈话室,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周砥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他父亲手下那些承受千钧之力的石基。对面,李国华副部长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谨,但眼神深处比上次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旁边干部监督处的处长更是面沉如水,记录员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噪音。
问题比预想的更加刁钻和具体,显然做足了功课,不仅限于土地出让,还涉及了某个特定外商企业的招商细节、甚至包括周砥亲属在台河期间是否间接获益等捕风捉影的猜测。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试图撬开缝隙,寻找破绽。
周砥的心沉静如水。他早已将那段岁月里的重大决策、关键节点、数据细节反复梳理过无数遍,如同擦拭一件传世的瓷器,每一个纹路都清晰可见。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耐心听完每一个问题,甚至要求对方重复某些模糊的指控以确保理解准确。
然后,他开始回答。没有激昂的辩护,没有委屈的倾诉,只有平铺直叙的事实和逻辑。他像一位严谨的会计师,一笔一笔地报出台账:土地评估的基准地价依据、同期同类地块的成交对比、市委常委会的讨论纪要编号和出席人员、项目投产后的实际税收贡献和就业人数……他甚至准确报出了当时参与谈判的对方团队主要成员的姓名和现任职务。
对于亲属问题,他更是坦荡:“我的直系亲属,父母与妻子李雯都已因意外去世。现任妻子沈清荷同志的家庭情况组织清楚。我在台河工作期间,没有任何亲属在当地经商或从业。这一点,欢迎组织进行最严格的核查。”
他的回应,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当对手试图用污水泼洒时,他选择用一块块干净、坚硬的石头垒起一道无可撼动的堤坝。谈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周砥的喉咙有些干涩,但他的眼神始终清澈、坚定。
李国华最后合上笔记本,语气听不出波澜:“周砥同志,你今天说明的情况,我们都详细记录了。组织会本着对同志负责、对事业负责的态度,进行必要的核实。请你继续保持状态,安心工作。”
“请组织放心,我接受组织的一切审查,也会一如既往地履行好职责。”周砥平静地起身,告辞离开。
走出那栋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周砥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他知道,组织的核实程序启动,意味着他至少要经历一段时间的“观察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检视。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言行举止不能有丝毫差池。
省政府大院里的氛围果然更加微妙。以往见面会点头寒暄的同事,如今目光接触时多了几分闪烁和迅速的移开。一些需要他签批的文件,流程似乎无形中变慢了,下属汇报工作时也带着加倍的小心。
周砥对此视若无睹。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批阅文件、主持会议、下基层调研,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他甚至比以往更加深入地扎进试点地区的工作,亲自盯着那些民生项目的进展和评估规范的完善,仿佛那些围绕他个人的流言蜚语从未存在过。他用一种近乎极致的冷静和如常的工作状态,对抗着无形的压力。他知道,此时任何一丝情绪波动,任何一点工作疏漏,都可能被对手捕捉并无限放大。
几天后,他主动去找省长汇报试点工作近期进展,全程只谈业务,客观陈述成效与困难,对自己遭遇的调查只字未提。省长倒是关切地问了一句:“老周啊,最近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没什么大问题吧?”
周砥微微一笑:“谢谢省长关心。一些不实之言,相信组织会查清楚的。工作不能耽误,试点地区的干部群众都看着呢。”
省长点点头,没再多说。
周砥用行动传递着他的信心和镇定。这种态度,反而让一些原本观望的同僚渐渐消除了疑虑。真正的污水泥浆,似乎一时之间,竟无法玷污他这块过于干净坚硬的“砥石”。
然而,对手的狠厉超出了预料。眼看组织调查一时难以抓住把柄,网络上的第二轮攻势骤然升级。数篇更具煽动性的帖子开始在一些隐蔽性更强的海外平台和国内小众圈群流传,内容更加不堪,不仅重复之前的经济问题指控,更开始捏造男女关系方面的丑闻,配以模糊处理的照片和移花接木的聊天记录,极尽污蔑之能事,试图从人格上彻底摧毁周砥。
虽然主流平台迅速封堵,但恶臭已然弥散。这一次,连一些平时较为超脱的老同志都坐不住了,有人给周砥打电话表示声援,也有人委婉地提醒他“要注意影响”、“是否考虑暂时回避一下”。
周砥握着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谢谢老领导关心。谎言重复一千遍也变不成真理。我如果此刻回避,岂不是正中造谣者下怀?我相信组织,也相信自己。我的岗位在哪里,职责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