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省委大楼，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像是巨兽尚未沉睡的眼睛。周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而孤独，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已沉重的心跳上。

郑国栋书记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秘书显然早已接到通知，无声地引领周砥进入，随后便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郑国栋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昭苏省地图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凝神思索。听到周砥进来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郑书记。”周砥恭敬地站定。

“坐吧。”郑国栋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揉了揉眉心，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有力：“清荷同志那边，是不是有重大突破了？”

周砥心中猛地一凛。郑国栋深夜召见，果然是为了此事！他如何得知？消息是从哪个环节泄露的？还是说，这位封疆大吏的掌控力，远比他想象的要更深？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周砥脑中闪过。他深知，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既不能否认事实让郑国栋觉得不被信任，也不能全盘托出可能打乱沈清荷的部署甚至带来风险。

他略一沉吟，选择了最稳妥也最坦诚的方式：“郑书记，纪委的调查一直在紧张进行中，清荷他们确实克服了很大困难，取得了一些进展。但目前还在关键取证阶段，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具体细节恐怕还需要严格保密。等有了确凿结果，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向省委和您正式汇报。”

郑国栋深邃的目光落在周砥脸上，似乎在审视他话里的每一个字。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郑国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我不是要干涉纪委的具体办案，更不是不相信清荷同志的能力和党性原则。只是……水太深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有些人，有些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省委有省委的考虑，稳定压倒一切。有时候，快刀斩乱麻固然痛快，但也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震荡和后果。”

周砥的心缓缓下沉。郑国栋的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委婉地施加压力，暗示他是否可以考虑控制一下调查的节奏和范围，甚至……适可而止？

难道到了最后关头，郑书记反而犹豫了？想要平衡和妥协？

周砥深吸一口气，腰背挺得更直，目光坚定地迎向郑国栋：“郑书记，我理解省委和您的难处，也深知稳定的重要性。但是，正如您常教导我们的，腐败是党执政的最大威胁，人民群众最痛恨的就是腐败现象。如果因为担心震荡就对腐败问题姑息迁就，甚至网开一面，那损害的将是党的执政根基，是人民群众对我们的信任，这种损失，是任何所谓的‘稳定’都无法弥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清荷和我都坚信，只有彻底清除毒瘤，昭苏省的政治生态才能得到根本性的净化，改革事业才能健康推进，才能真正实现您所期望的长治久安！在这个过程中，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承担多大的风险，我们都义无反顾！”

郑国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周砥能看到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终于，郑国栋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知道彭宇春同志和胡文怀同志，今天下午一起找我汇报工作了吗？”

周砥心中一震，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们谈了很多，主要是关于当前干部队伍的思想状况，担心改革步子太快会带来不稳定因素，也谈到了个别干部在工作中存在的‘冒进’和‘程序瑕疵’问题。”郑国栋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话里话外，都很关心你目前的状况，担心你被一些不实举报干扰了工作精力，甚至建议……是否可以让你暂时卸下一部分担子，集中精力配合组织部门的考察，等考察清楚了再轻装上阵。”

周砥的瞳孔微微收缩。对方果然发起了最后的政治围攻，直接找到了郑国栋，试图用“关心”和“建议”的方式，将他暂时调离核心岗位，架空他的权力，为他们的反扑争取时间！

“郑书记，我……”周砥刚要表态，却被郑国栋抬手制止了。

“我没有同意。”郑国栋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告诉他们，周砥同志的工作省委是信任的，组织的考察是为了更准确地使用干部，而不是否定干部。在考察结论出来之前，任何工作调整的建议都是不负责任的。”

周砥愣住了，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原来，郑国栋并非犹豫和妥协，而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替他顶住了一次致命的政治攻击！

“但是，”郑国栋话锋一转，目光如电般射向周砥，“他们不会甘心。我能挡一次，不能次次都挡。而且，他们背后的能量，可能超出你我的想象。所以，”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你们那边的动作，必须要快！要准！要狠！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发动更猛烈反扑之前，拿到铁证！一旦证据确凿，一切牛鬼蛇神都将无所遁形！省委的态度也会无比明确和坚决！”

周砥瞬间明白了！郑国栋深夜召见他，根本不是要阻拦或敲打，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传递最明确的信息、最坚定的支持以及最紧迫的指令！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周砥：□□是站在公道和正义这一边的，但斗争残酷，必须速战速决！

“郑书记，我明白了！”周砥霍然起身，心潮澎湃，所有的疑虑和压力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请您放心，我们绝不会辜负省委和您的信任！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拿出最扎实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