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考察组的谈话结束,如同在昭苏省政坛的深潭中投下一颗石子,涟漪缓缓荡开,随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正涌动着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巨大暗流。周砥的任命,如同悬在半空的靴子,等待着最终落地的声响。
周砥本人则表现得异常沉静。他没有去打探任何关于考察的消息,也没有因为可能的晋升而流露出丝毫志得意满。他依旧每天准时上班,高效处理着各项公务,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年轻干部培养选拔方案的最终完善和推动落实上。仿佛那场关乎个人前途的考察,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能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他批阅文件时思考的时间更长了,眼神中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个匿名电话和考察组看似随意的追问,像一根尖刺,始终扎在他心底最深处。他让秘书进行的秘密摸底已经有了初步反馈:梨安县当年的相关档案保存基本完整,但时间久远,一些具体经办人员已然调离或退休,若要深入核查细节,势必兴师动众,而这正是对手所期望看到的——无论结果如何,调查本身就会引发猜测和谣言,损耗他的政治威信。
周砥按兵不动,只是让秘书将摸底情况形成一份极其简略的报告,密封存档,以备不时之需。他选择了以静制动。
这天下午,他按照计划,主持召开了一次关于年轻干部培养工作的部门协调会。发改委、教育厅、财政厅、人社厅等相关负责人参加。会议气氛务实而热烈,周砥对方案的理解深度和推进决心,给与会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散会后,人社厅厅长特意留了下来,看似随意地跟周砥聊起了家常。
“秘书长家是梨安的吧?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厅长笑着寒暄。
周砥心中微微一动,面色如常:“是啊,老家是梨安柳湾乡的。厅长对我们梨安很熟悉?”
“谈不上熟悉,只是有个远房表亲在梨安工作,偶尔听她提起些家乡事。”厅长语气轻松,仿佛真是闲聊,“说起来也挺有意思,她前阵子还跟我感慨,说现在有些年轻人啊,总想着走捷径,盯着位子,却不愿意在基层踏实干活。还是秘书长您当年在县里的时候风气正,实干的人有奔头。”
周砥笑了笑,未置可否:“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点,关键是引导。我们现在推动年轻干部培养,就是要树立重实干、重实绩的鲜明导向。”
“那是那是,秘书长高瞻远瞩。”厅长连连点头,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不过啊,有时候实干也难免会得罪人,处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也容易惹麻烦。我那个表亲就说,她们县里以前搞乡镇企业改制,本来是好事,但有些细节没处理好,到现在还有些老职工时不时去上访,说当年资产低估啦、补偿不到位啦,也是个头疼事。听说当时推动这事的领导,后来都高升了,就留下些基层干部擦屁股,呵呵。”
周砥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来了,又是梨安,又是乡镇企业改制!对方的手段果然老辣,通过这种看似不经意的“闲聊”,再次将敏感话题点到了他面前,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和:“改革嘛,总是伴随着阵痛。历史问题要历史地看,当时的政策环境和现在不同,重要的是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依法依规妥善解决后续问题,维护群众合法权益。我相信梨安县的同志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事。如果确实需要省里层面协调支持的,也可以按程序报上来研究。”
他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历史问题的复杂性,强调了依法依规解决的原则,又将具体问题的处理责任落到了当地,自已保持了超脱和支持的态度,丝毫没有掉入对方预设的话题陷阱。
人社厅厅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着附和:“秘书长说的是,还是您站位高。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送走这位厅长,周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车流,目光深沉。对手的触角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无孔不入。这种无处不在的、软性的包围和试探,比正面攻击更让人感到窒息。
必须破局!不能总是这样被动防御。
他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话键:“请组织部吴天民部长现在有空的话,过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组织部长吴天民到来。周砥请他坐下,开门见山:“天民部长,关于年轻干部培养选拔的方案,各部门意见已经基本统一,我看可以尽快上会研究了。这件事不宜再拖,越早启动,越早见效。”
吴天民点头表示同意:“我这边没问题,方案已经很成熟了。”
“另外,”周砥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在推动这项工作的同时,我考虑,是否可以结合干部档案审核和日常管理,对全省干部,特别是各级领导干部,进行一次‘担当作为’情况的专项梳理评估?”
吴天民微微一怔:“担当作为情况梳理评估?秘书长的意思是?”
“我的初步想法是,”周斟字酌句,“重点梳理近年来,在改革发展稳定各项任务中,特别是在攻坚克难、处理复杂矛盾、承担急难险重任务方面,表现突出、成效显著的干部;同时,也要关注那些面对矛盾绕道走、遇到问题往上推、甚至为了不出事而不干事的‘太平官’。评估结果不作为硬性处分依据,但要作为干部日常了解、教育提醒和后续使用的重要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