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干部调整的巨轮，在周砥的执舵下，破开重重迷雾与暗流，缓缓驶入深水区。组织部大楼夜夜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纸张和一种无声的紧张。一份份经过反复核校、比对、研判的干部调整建议方案，如同精心打磨的零件，被逐一装配到昭苏省政治机器的核心部位。

周砥的办公室成了最终的总装车间。他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审阅着每一份拟任免人选的材料，时而凝神沉思，时而提笔批注，时而打电话核实某个细节。他的眼窝深陷，但目光却越发锐利，仿佛能穿透纸张，直视每个候选人的本质。

最大的争议焦点，果然集中在几个关键岗位，尤其是省能源局局长一职。

考察组根据周砥的要求，进行了补充考察，提供了更详实的材料。常务副局长赵某，确如之前所言，稳重有余，闯劲不足，在其分管领域，能源安全监管曾出现过不大不小的纰漏，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也暴露了管理上的薄弱环节。而产煤大市□□钱某，在地方上推动煤炭资源整合和清洁利用力度很大，得罪了不少既得利益者，但也确实打开了新局面，只是作风强硬，评价两极分化。

组织部内部讨论时，分歧很大。以林默然为代表的部分老成持重的干部，倾向于赵某，认为能源系统专业性强，稳定压倒一切，赵某熟悉情况，能平稳过渡。而以周超为代表的部分干部，则力挺钱某，认为能源领域正面临深刻变革，需要钱某这样的“闯将”去打破僵局，开拓新路。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争论不下。

周砥没有急于表态。他让干部一处将两人的详细材料，尤其是重大决策案例、处理突发事件记录、审计报告中涉及的具体项目，再次整理出来。他独自关在办公室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抛开所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和各方游说，只基于事实和数据，进行最后一次比对分析。

黄昏时分，他推开材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部务会议。

“同志们的意见我都听了，各有道理。”周砥开门见山，“但是，我们选拔干部，不能仅仅看是否平稳，更要看是否能为事业打开新局面。当前能源保供压力大，转型任务重，结构调整迫在眉睫。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有战略眼光、有斗争精神、敢于负责、能扛硬活的干部，而不是一个只会守成、甚至可能误事的干部。”

他拿起钱某的材料：“钱某同志，作风是强硬，争议也不小。但是，大家看看他在煤炭资源整合中的表现，面对那么大的阻力，他顶住了，成功了；看看他在推动新能源项目落地时的韧劲，几经波折，最终建成了。这背后，是什么？是担当，是能力！至于说他脾气不好，只要是为了工作，为了公心，我看不是大问题。有时候，一团和气反而办不成大事。”

他又拿起赵某的材料：“反观赵某同志，履历完美，人缘不错。但是，在他分管期间，能源安全出过漏洞，虽然弥补了，但说明管理存在隐患；几年下来，能源局的工作亮点不多，缺乏突破性的举措。这说明什么？说明可能缺乏打开局面的锐气和魄力。”

周砥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能源局长这个位置，不是用来养老守成的，而是要去冲锋陷阵、攻城拔寨的。我认为，钱某同志更合适。当然，他的缺点也要指出，上任前要严肃谈话，要求他注意工作方法，搞好团结。”

他一锤定音，理由充分，基于事实，让人难以反驳。林默然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部长分析得透彻，我同意。”

能源局长的人选就此尘埃落定。消息传出，在省直机关和能源系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支持者拍手称快，认为用了能干事的干部；质疑者则暗自嘀咕，担心钱某的强势风格会搅乱局面。

周砥顶住了压力。他知道，这个决定符合事业需要，这就够了。

类似的艰难抉择，在多个岗位上演。每当遇到分歧和阻力，周砥都坚持回到事实本身，回到事业需要本身，力排众议，做出最终判断。他主导制定的这份调整方案，打破了以往的许多平衡和默契，重用了一批实干派、改革派干部，也调整了一些看似无过但也无功的“太平官”。

方案的初步轮廓逐渐清晰，其鲜明的导向性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向外扩散。各种或明或暗的反应接踵而至。

有被调整干部的不满和怨气，有受益干部的感激和振奋，有旁观者的惊讶和审视，也有来自更高层领导的不同“关心”和“提醒”。周砥的手机和办公室座机变得更加繁忙，但他始终坚守着那条底线：一切以方案本身的质量和公正性说话，不解释，不妥协，不交易。

然而，铁面之下，亦有柔情。在审阅一份涉及偏远山区县领导班子调整的方案时，周砥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李国华，梨安县一个偏远乡镇的党委书记，五十出头，在乡镇基层兢兢业业干了近三十年，几次考核优秀，群众口碑极好，但因为学历、年龄和“上面没人”，一直未能得到提拔。这次县里考虑到他年龄偏大，建议平调到县政协某个委员会担任主任，解决一下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