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然的动作极快。第二天上午，一份关于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刘猛的初步情况报告，就摆在了周砥的办公桌上。材料不算厚，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报告显示，刘猛的儿子刘浩名下拥有一家注册资本高昂的“安保科技公司”，该公司成立时间不长，却承揽了省内多个地市天网工程升级、智能交通系统建设的巨额订单，其中不少项目都与省公安厅的审批或推荐有关。而其公司的技术支持和部分设备采购，来源直指姜维华实际控制的另一家科技企业。

更有甚者，有群众多次匿名反映，刘猛及其妻弟插手干预多起刑事案件和治安纠纷的处理，存在明显的偏袒和利益输送嫌疑，但相关反映最终都不了了之。

报告的最后，还附有一句林默然手写的备注：“据侧面了解，刘猛与昨晚赴梨安县‘调查组’带队干部私交甚密，该干部在李建业分管政法口期间得到快速提拔。”

周砥看完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刘浩”、“姜维华”、“天网工程”这几个词上轻轻敲击着。

果然是一条肥硕的蛀虫，而且迫不及待地自己跳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报告锁进了保险柜。现在还不是动刘猛的时候，专案组正在深挖李建业、姜维华案的余罪，刘猛不过是盘上的一个小卒，贸然动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干扰主线调查。但这份报告，是一把已经上膛的枪，随时可以击发。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纪委沈清荷的加密线路，但不是找沈清荷，而是请接线员转接中央专案组总指挥的临时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喂？”

“总指挥，我是周砥。有份关于省公安厅刘猛同志的情况，我认为需要向专案组报备一下。”周砥语气平静，将报告的主要内容简明扼要地进行了汇报，重点突出了其子公司与姜维华企业的关联以及群众反映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总指挥的声音传来：“情况知道了。材料密封好，专案组会并案关注。目前集中精力攻坚主案，外围的蚂蚱，先让他蹦几天，秋后一起算账。你做得对，沉住气。”

“明白。”周砥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昨晚梨安县的事情……”

“清荷同志已经详细汇报了。”总指挥打断他，语气严肃，“性质恶劣，意图明显。专案组已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内部管控和警示。周砥同志，你受委屈了。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相信组织，保持冷静。你的安全和稳定，也是专案组重点关注的。”

“谢谢总指挥，我没事。”周砥回答，“我会做好本职工作，配合专案组行动。”

挂了电话，周砥知道，专案组的态度很明确：大局为重，主次分明。刘猛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待主案尘埃落定，收拾他们易如反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对方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下午，省委召开常委（扩大）会议，研究部署下一阶段经济工作。会议由称病几日的省长赵建华主持。令人意外的是，赵建华看起来气色恢复了不少，虽然眉宇间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言谈举止却恢复了往常的沉稳，甚至在发言中多次强调要“坚定信心”、“稳住阵脚”、“抓发展促和谐”。

只是在会议中途，讨论到优化营商环境、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时，赵建华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提到：“最近，因为一些个别案件的影响，社会上有些杂音，对我们的一些优秀民营企业家也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和困扰。比如华鼎集团的姜维华同志，虽然他现在接受调查，但我们也不能否认他过去为昭苏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嘛。法律的问题交给法律，但在没有最终结论前，我们还是要坚持‘两个毫不动摇’，要注意保护民营经济的积极性，不能搞扩大化，不能寒了企业家的心。”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放在平时也没什么问题。但在姜维华涉嫌严重经济犯罪、案件正在深挖细查的敏感当口，由省长在常委扩大会议上说出来，其意味就格外不同。仿佛是在给姜维华定性为“优秀企业家”，只是在接受“调查”，甚至暗示要防止“扩大化”、“寒了心”。

会场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常委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周砥和列席会议的沈清荷。

周砥面沉如水，低头记录着，仿佛没有听出任何弦外之音。沈清荷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毫无反应。

赵建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头，很快又绕回了经济发展的话题上，但那股试图为某些人和事“降温”、“正名”的意图，已然昭然若揭。

会议结束后，周砥正准备离开，赵建华却突然叫住了他：“周砥同志，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赵建华走到周砥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恳切的表情：“周砥啊，刚才会上我的话，可能有些急，但也是出于公心。现在省里局面复杂，我们当领导的，还是要多考虑大局，多做一些有利于稳定、有利于团结的工作。你说是不是？”

周砥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和却坚定：“省长，我完全赞同要顾全大局、维护团结稳定。但我认为，最大的大局就是依法治国，最大的稳定就是风清气正。清除害群之马，正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和更真正的团结。我相信省委和中央会把握好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