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对那位邻省企业家楚云天投资意向的谨慎态度，在省政府内部引发了一些微妙的议论。有人认为新省长过于小心，错过了引资良机；也有人暗自佩服，觉得在这种敏感时期，保持清醒头脑至关重要。

周砥不为所动，坚持要求按照正常程序和最高标准对楚云天及其企业进行全面的尽职调查。调查由省发改委、财政厅、商务厅联合进行，并引入了第三方专业机构。

调查初步反馈回来的信息，似乎一切都无懈可击：楚云天的云天集团实力雄厚，业务遍布地产、金融、文旅等多个领域，在外省的投资项目大多成功，社会声誉良好，纳税记录齐全，没有明显的违法违规记录。集团与“鼎盛集团”或赵建华、李建业等人的关联，经过多层穿透核查，也未能发现直接明确的证据，仅止于一些模糊的商业圈子交集。

面对这样的调查报告，就连之前持谨慎态度的副省长和厅长们，也开始觉得周砥是否有些多虑了。办公厅主任委婉地提出：“省长，楚先生诚意很足，提出的合作条件也非常优越，是不是可以安排一次正式会见，深入洽谈一下？”

周砥看着那份近乎完美的调查报告，眉头却越皱越紧。太完美了，反而显得不真实。尤其是在昭苏省刚刚经历官场大地震、许多项目暴雷的背景下，这样一个背景复杂、实力雄厚的商人如此热情主动，其动机绝非“看好发展前景”那么简单。

他沉吟片刻，对办公厅主任说：“会见可以安排，但规格不要太高，以商务洽谈为主。你告诉对方，我们欢迎一切真诚的合作，但必须建立在合法合规、公开透明的基础上。具体的合作模式、股权结构、退出机制等等，都需要经过严格的论证和审批。”

他刻意保持了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既不断绝联系，也不急于推进。他需要时间，需要更深入地观察和判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楚云天这边尚未有进一步动作，另一股潜流却开始悄然涌动。

这几天，周砥陆续接到一些老干部、老同志的电话，或者是在一些场合“偶遇”一些有分量的商界人士。他们谈话的内容看似天南海北，但最终总会不经意地绕到楚云天和他的投资意向上来。

话语中多是赞誉之词：“楚总这个人还是很实在的，做事大气！”、“云天集团在外省的项目搞得风生水起，带动能力很强。”、“现在昭苏正是需要投资的时候，这样有实力的企业应该大力欢迎啊！”

甚至有一位已经退下来的省领导，在电话里语重心长地对周砥说：“周省长啊，我听说你对楚总的投资有点顾虑？可以理解，谨慎点是好的。不过呢，楚总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以前在别的项目上有过接触，还是很讲规矩、顾大局的。现在人家带着诚意来，我们也不要太拒人千里之外嘛，可以多接触接触，了解一下。”

这种看似关心、实则施压的“劝说”，让周砥更加警惕。楚云天的能量和影响力，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竟然能动员如此多的人物为他说话。这背后隐藏的关系网络，令人不寒而栗。

周砥一律以“正在按程序进行尽职调查”、“欢迎所有符合条件的投资者”等官方辞令应对，不置可否，但也绝不松口。

与此同时，沈清荷那边的调查取得了重大进展。纵火案的嫌疑人、省委招待所的那位副经理，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证据面前，终于崩溃，交代是受一个中间人指使，许诺重金，制造火灾混乱，试图销毁调查组可能存放的某些材料。但他并不认识最终的幕后主使。那个中间人，在案发后如同人间蒸发，再也联系不上。

而更重要的突破来自于对那家省属矿产投资公司的深度审计。审计人员发现，该公司与那家神秘外资合作开发稀土矿的合同中，存在极其隐蔽的利益输送条款：大部分利润以外方提供的“核心技术服务费”、“专利使用费”等名目流向境外，而中方实际分得的利润微乎其微。更令人震惊的是，审计追踪资金流向时发现，有数笔巨额资金通过复杂的地下钱庄网络，最终流向了境外几个与姜维华、李建业关系密切的账户。

“这已经不仅仅是贪腐了，这是赤裸裸的盗卖国家战略资源！”沈清荷在加密电话里向周砥汇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赵建华、李建业他们，简直就是国家的蛀虫！必须一查到底！”

“证据链扎实吗？”周砥沉声问，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很扎实！资金流水、合同条款、相关人员口供，都能相互印证！我已经向专案组总指挥做了汇报，总指挥指示，立刻控制矿产投资公司所有高管和外方代表，同时请求公安部国际合作局支持，追查境外资金和人员！”沈清荷语气果断。

“好！动作要快，要保密！”周砥叮嘱道，“我担心对方还会有更极端的反应。”

果然，就在沈清荷那边准备动手抓人的前一天晚上，周砥接到一个紧急报告：省国资委主任，在回家途中遭遇“车祸”，车辆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追尾，主任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正在医院抢救！而这位主任，正是负责配合调查组清查矿产投资公司问题的主要领导之一！

周砥接到消息，立刻赶往医院，并下令公安厅厅长亲自带队，彻查这起“交通事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绝不是意外！这是又一次灭口和警告！

就在他在医院焦急等待手术结果时，他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止步，则相安无事。求真，则玉石俱焚。”

冰冷的文字，带着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周砥盯着手机屏幕，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对方已经丧心病狂，不惜用如此血腥的手段来阻止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