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周砥并没有因为谈判的进展而放松警惕。他清楚地知道，楚云天集团绝不会轻易放弃，中汇的转变或许只是策略调整。那些隐藏在深处的力量，或许正在酝酿新的计划。

果然，几天后，在一次省委召开的关于下半年经济工作的务虚会上，另一种声音被巧妙地抛了出来。

一位排名靠后的副省长，在讨论培育新增长点时，看似无意地提及：“最近我听到一些专家学者和企业家的建议，认为我们昭苏省也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生态旅游固然好，但周期长，见效慢。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比如，重新评估一下我们省的矿产资源优势？现在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回暖，一些过去因为环保和安全问题被搁置的优质矿点，是不是可以在确保绝对安全环保的前提下，引入有实力、有信誉的大企业进行高标准开发？这也能快速提振经济指标，缓解当前的财政压力嘛。”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打着“发展”、“安全”、“环保”的旗号，但其指向性却不言而喻——为楚云天集团试图介入的矿产开发项目造势试探。

会场出现短暂的寂静。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周砥。

郑国栋书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气。

周砥放下手中的笔，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平稳地接过话头：“刘副省长的建议，听起来很有道理。多元化发展确实是抵御风险的重要手段。”

那位刘副省长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却听周砥继续道：“但是，我们做决策，不能只看眼前的价格波动，更要看长远的发展大势和我们的立省之本。昭苏省的生态环境脆弱，历史欠账多，经过前期的安全生产整治和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我们好不容易才扭转了一点被动局面，建立了一点政府和企业的信用。这个时候，如果仅仅为了短期的经济数据，就轻易重启那些高环境风险、高安全风险的开发项目，岂不是重走老路？岂不是对我们之前的努力和付出的代价的否定？”

他环视会场，语气加重：“至于有实力、有信誉的大企业，我们当然欢迎。但判断其实力和信誉，不能只看规模，更要看其是否真正认同绿色发展理念，是否愿意遵守我们的规矩，是否具备世界一流的安全环保管理和技术能力！在这方面，我们必须慎之又慎，设置最高的门槛。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个人认为，不宜轻易松动现有的政策口子。我们应该更专注于把生态旅游、绿色农业、新能源这些更有前途、更可持续的产业做深做实。”

周砥的一席话，有理有据，既回应了质疑，又再次明确和强调了省政府的发展思路，堵住了某些人试图借机翻盘的口子。

郑国栋书记这时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周砥同志考虑得很周全。发展是硬道理，但什么样的发展更是硬道理中的硬道理？我们要的是高质量的发展，是绿色、可持续的发展。这一点，省委和省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是一致的。对于那些高风险、高污染的项目，必须严格把关，这个底线不能破。散会。”

书记的定调，为这场小小的风波画上了句号。但周砥知道，这绝不是结束。那位刘副省长不过是被人推出来探路的石子，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对方正在不断地试探他的底线，寻找他的破绽，或者等待他犯错。

下班后，周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绕道去了城市规划馆。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昭苏省沙盘模型。他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蜿蜒规划的生态旅游公路线路，看着那片蕴藏着丰富矿产却也承载着脆弱生态的群山。

他的目光坚定。他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更艰难的路，但也是一条真正通往未来的路。脚下的“泥阶”固然湿滑难行，但每一步都必须踩得踏实，踩得正直。

因为他身后，是万千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因为他脚下，是生他养他、不容再被破坏的绿水青山。

淬火的过程，必然伴随痛苦与压力，但他已做好准备，迎接所有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