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昏暗油灯下,付远山披着半旧外袍,佝偻背对坐在圈椅中。
闻声,他背影一僵,猛地转身!
昏光映照下,短短几个时辰,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嘴唇干裂,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
"怎么会是他?!他怎会认得你?!他为何带你回来?!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瞳狸静立在光影交界,冷眼审视这状若疯癫的男人。
她无视他的质问,"借命反噬……已经开始了,对吗?清梧院里那个疯子是你的杰作。现在——”,她逼近一步,”——轮到你自己了?"
"不!不是反噬!"付远山猛地摇头,枯爪死攥扶手,"是她命薄!是那婆子看到了不该看的!"
他语无伦次,声音尖利,试图用狂怒掩盖深入骨髓的恐惧。
"国公爷深更半夜,怎的如此激动?当心身子骨。"不知何时付莲舟已经斜倚在门框。
“莲…莲舟…” 付远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你…你怎么来了…”
付莲舟这才慢条斯理地直身踱入,脚步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付远山心尖。“听闻国公爷不适,特来探望。”他声音温醇如蜜,却字字毒刃,“方才…似乎听见国公爷在问,阿狸与我是什么关系?”
“十年前伽蓝寺外那场雪,是我捡了这把差点冻死的‘刀’。”他偏头扫过瞳狸此刻不耐烦的侧脸,语气上扬,“十年淬炼,很好用。”
付远山浑身剧抖,死死盯住他:“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付莲舟微挑眉,语气残忍而疑惑,“知道国公爷为夫人‘祈福’,不惜用亲生女儿作‘药引’?还是知道…您一直清楚,阿狸才是您的血脉?”
付远山如遭雷击,猛地瘫软进圈椅,眼神涣散。
“国公爷现在该考虑的不是旧账。”他俯身,盯着他涣散的眼神:“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府里的天塌了一角,窟窿是您捅的。清梧院的疯话,上下都听见了。那张纸条…我虽‘处理’了,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莲舟…你…你是我养大的…看在这份情面上…你帮帮我…你…你一定有办法…”
“养育之恩?”他直起身,不再看付远山那副摇尾乞怜的丑态。
“办法自然有。”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顿,留下轻飘飘却致命的四字:
“清理门户。”
房门轻合,隔绝了屋内的腐朽与绝望。他搂着瞳狸朝“疏影阁”走去。
屋内。
“清理门户?仆役何错之有?”瞳狸嗤笑,“但…我可以帮你杀了付、远、山。”
付莲舟端盏,慢撇浮沫,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杀他?太便宜。”他呷了口茶,“付国公…暂时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你手里,也不能死在…付府之内。”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瞳狸,“明日巳时初刻,换好衣服,随我进宫。”
进宫?瞳狸心中一凛。
付莲舟似乎看穿了她眼中的惊疑,抢先开口:“面圣?轮不到你,只是带你见一位‘故人’。”
翌日清晨,阴霾沉沉,依旧压着窗棂。
侍女送来的衣物华贵而内敛,利落的窄袖束腰,只在领口和袖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分明是他的风格,一件包裹利刃的华美剑鞘。
玄黑马车候在侧门,马蹄踏过湿石板,沉闷而规律。
付莲舟早已在车内,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玄色金线蟒纹锦袍,玉带束腰,墨发用一枚简单的白玉簪束起,眼神紧闭,指尖却无意识地轻敲膝盖。
瞳狸在车夫的示意下登上马车,车厢内空间宽敞,而她刻意选择了离付莲舟最远的角落坐下。
车内沉默蔓延,唯有辘辘轮声带着二人驶离压抑的付府,驶向那更危险的皇城。
付莲舟那敲击的指尖忽停,缓缓睁眼,目光锁定在角落里戒备的瞳狸。他未起身,只自然慵懒地倾覆向她。
瞳狸背脊绷紧!右手瞬间滑向袖中匕首。
“别动。”他声音低沉,动作却未止,只是指尖掠过她领口,自然的拢回她散落的发丝,似是无意地擦过她耳垂。
她猛地一颤,“啪”地打开他的手:“滚!”
他反而又凑近一分,视线从胎记滑到她的唇,“滚?阿狸,你似乎忘了…谁才是执刀者。也忘了你的刀锋该指何处。”
她并未争论,而是闭眼,彻底无视。
付莲舟似很满意她这强忍抗拒的模样,低笑一声,直身退开,重新靠回软垫。
“记住你的身份。”说完便再次闭目。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缓缓驶入巍峨宫门。两扇朱漆大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红墙金瓦的肃静。
他们并未驶向金銮殿,而是穿行于深宫巷,停在一处名为“漱玉轩”清幽院前。院门虚掩,守着两名年长恭谨的宫女。
“里面是玉嫔娘娘。喜静,你好生说话。日落前,我来接你。”
言毕,他转身大步离去,蟒袍身影消失于层叠殿影。
竟将她独留深宫?
瞳狸心疑窦丛生,却终上前一步。宫女无声躬身,推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