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小姐，大人一早就上朝去了。”侍女答。
上朝？瞳狸心中一动，太好了。
她匆匆用完早膳，回到房间，迅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装，用布条束紧了胸，又将长发仔细束进一顶青灰色的方巾帽里，铜镜中映出一个眉目清俊的少年郎。
再次踏入醉仙楼，白日的喧嚣与夜晚的旖旎截然不同。虽不如夜晚灯火璀璨、歌舞升平，但大堂内依旧坐了不少客人，或品茗闲谈，或听曲小酌。丝竹之声悠扬，空气里少了脂粉的浓郁，多了几分茶香和酒香混合的清雅。
瞳狸刻意敛去气息，低调地选了一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散座坐下，只要了一碟小菜和一壶清酒，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四周。
邻桌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的汉子，像是市井小民，正压低了声音，热烈地谈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宫门口出大事了！”
“嗨！谁不知道啊！一大早都传遍了！”
“你是没亲眼瞧见，我有个表舅在宫里当差，天蒙蒙亮换班时亲眼看到的！好家伙，那叫一个惨！血呼啦的一个人，就剩半口气了，直挺挺地躺在宫门前的石板地上！那血……啧啧……”
“真的假的？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往宫门口扔人？”同桌的另一个矮胖男人瞪大了眼睛。
络腮胡汉子灌了口酒，压低声音道：“胆子大？我看是来头不小！能在宫门口干出这事儿，还让守卫都不敢立刻上前清理的，你说这背后得是什么人？宫里头的贵人呗！那被打的，八成也是哪家倒霉催的贵人！”
瞳狸心中猛地一跳！宫门口……血淋淋的人……只剩半条命？难道是……蒋巍？！
她立刻端起酒壶和酒杯，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几分市井少年的油滑，凑到邻桌，一边殷勤地给几人斟满酒，一边道：“几位大哥，打扰了！刚听你们说宫门口的事儿，听着可真邪乎！给小弟也讲讲呗？这谁啊？这么倒霉？”
那几人看她只是个面生的少年郎，又得了酒，戒备心便放下了些。
精瘦汉子接过酒，一口闷了，抹抹嘴道：“嘿，小兄弟，这事儿邪乎着呢！具体是谁？谁敢凑近了看啊！惹祸上身不是？不过听我表舅说，那人看着挺富态，穿得也讲究，那料子，啧啧，像是大户人家的老爷。可惜啊，被打得爹娘都不认识了！”
“就是！打成那样，谁有这本事和胆子啊？”矮胖男人附和道。
“本事？哼，没点通天的手段，敢在宫门口……”络腮胡汉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堂另一侧传来的一声尖锐的呵斥和女子的惊叫打断！
“装什么清高！给爷摸摸怎么了？你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摸你是看得起你！”
瞳狸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正拽着一个穿着水绿色薄纱裙的少女。那少女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形纤细，小脸吓得煞白，一双杏眼里噙满了泪水，正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那咸猪手，口中不断哀求：“大爷，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只卖艺不卖身的……”
周围几桌客人有的皱眉，有的看热闹，却无人上前制止，醉仙楼的暗卫似乎也一时没注意到角落的动静。
瞳狸眉头一拧，她霍然起身，几步便跨了过去，一把攥住了那醉汉的手腕。
“这位爷，喝多了吧？”瞳狸刻意压低了嗓音，手上却暗暗用了几分力道，“人家姑娘不愿意，何必强人所难？坏了醉仙楼的规矩，怕是不好看。”
那醉汉手腕吃痛，“哎哟”一声松开了少女，扭头瞪着瞳狸，怒吼：“哪来的小兔崽子！敢管爷的闲事？！活腻歪了？！”他借着酒劲，另一只手挥拳就朝瞳狸面门打来！
瞳狸眼神一冷，脚步微错，轻松避开那毫无章法的一拳，同时捏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一错！只听得“咔”一声轻微的脆响！
“嗷——！”
醉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被卸脱臼的手腕痛得弯下腰去，酒也醒了大半。
“滚。”
那醉汉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又惊又怒又怕，色厉内荏地瞪了瞳狸一眼，抱着手腕灰溜溜地跑了。
“谢……谢谢公子出手相救！”那绿衣少女惊魂未定，对着瞳狸深深一福，声音还带着哭腔。
瞳狸扶起她，语气缓和了些：“举手之劳。可有受伤？”
少女怯生生地回答：“没有…奴婢叫小夭。”
小夭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清俊的小公子，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瞳狸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道：“这里太吵，我们去那边坐坐，压压惊？”
她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问话。
小夭感激地点点头，跟着瞳狸来到角落一个半隔开的雅座。
侍女很快上了热茶，瞳狸给小夭倒了一杯，看着她小口喝着，情绪渐渐平复，才随意问道：“小夭姑娘在楼里多久了？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回公子，奴婢刚来不久，还在跟姐姐们学唱曲儿和楼里的规矩。”小夭小声回答。
“哦？那你们楼里管事的姐姐是谁？”
“是花魁乔妍姐姐。她管着我们这些新来的姑娘，教我们规矩。”小夭提到这个名字，眼中带着一丝敬畏。
“乔妍？”瞳狸心中一动，是昨日拍卖的那位花魁娘子，继续追问：“她常在楼里吗？我昨日好像见过她主持拍卖。”
小夭摇摇头：“乔妍姐姐不常在楼里的。她都是独来独往，行踪不定。只有……只有楼主大人找她的时候，她才会回来。”
楼主大人。
瞳狸心中了然，看来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那位神秘的楼主，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楼主？你们楼主……是何方神圣？我来了几次，似乎从未见过？”她故作好奇的问。
小夭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公子恕罪，奴婢身份低微，从未见过楼主大人。连乔妍姐姐，也只有被召见时才能见到。楼主大人的事情，我们是不敢打听的。”
瞳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核心机密，便不再追问。
“好了，没事了。以后小心些。”她温声道。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夭再次起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又怯生生地问了句：“公子，不知……不知可否告知恩人名讳？小夭日后……”
瞳狸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瞳狸。”
“瞳狸？”小夭轻声念了一遍，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那我以后可以叫您阿狸姐姐吗？”她似乎从瞳狸的举止和声音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瞳狸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随你。”
“阿狸姐姐！”小夭高兴地叫了一声，随即认真地说道：“姐姐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小夭帮忙的地方，只要小夭能做到，姐姐尽管开口！”
她笑着点点头：“好。”
又宽慰了小夭几句，瞳狸便起身离开了醉仙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心中却并不轻松。无数线索碎片在她脑中盘旋，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他完整而清晰的轮廓。他像一团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巨大阴影，而她，正一步步踏入这迷局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