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所顾忌,斟酌道:“他……我只知他绝非付远山亲子,其来历……甚为神秘。他时常自由出入宫禁,权限极大,便是许多勋贵重臣也未必能如此。我在宫中偶遇过他几次,总觉得他……深不可测,周身气息与这宫闱格格不入,不像寻常权贵子弟。”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的提醒:“阿狸,此人如渊莫测,你虽与他一同长大,也需万分小心,不可轻信。”
一同长大?瞳狸心底自嘲,他们之间不过是迷雾中的互相试探与利用罢了。但不可否认,他确实在她身边布下了一张网,有求必应,尽管目的晦暗不明。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玉嫔看着瞳狸微蹙的眉头和显然还有话要问的神情,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阿狸还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瞳狸内心挣扎。萧景珩的叮嘱言犹在耳,午时三刻之约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但清晨宫门口,付莲舟那破碎桀骜的眼神,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去。
终究,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娘娘,能否帮我……见到付莲舟?”
玉嫔闻言骤然失色:“他现在身陷典狱司大牢!那是何等凶险之地?龙潭虎穴不过如此!你去见他,万一暴露身份,引火烧身如何是好?尤其你的身世若被有心人察觉……”
“他活着,对我查明所有真相更为有利。”瞳狸打断她,迅速找到一个最站得住脚的理由,“还请娘娘设法相助。”
玉嫔看着她,深知劝阻无用,只得无奈叹息,唤来心腹大宫女:“墨韵,你带她去刑狱司……,就说……就说是膳馨堂循例给付少爷送些日常用度。务必万分小心,绝不可让人看清她的模样,更不可泄露半点身份!”
“是,娘娘。”墨韵沉稳应下。
瞳狸站起身,对着玉嫔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娘娘。”
退出漱玉轩,瞳狸对墨韵低声道:“墨韵姐姐,可否劳烦派人去宫门处等候萧太医?若他问起,就说我已由娘娘安排提前出宫,让他不必等候,亦不必担忧。”
墨韵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应允,招手唤来一个小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典狱司大牢位于皇城西北角,高墙森然,铁门厚重如闸,门前守卫披甲执锐,眼神冷硬如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混合着铁锈与陈旧血腥味的沉重压迫感,令人心悸。
墨韵上前,亮出一面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声音平稳无波:“膳馨堂,循例给付少爷送些东西。”
守卫仔细查验了令牌,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始终低着头、提着食盒的瞳狸,这才挥手示意放行。
一踏入牢狱内部,一股混杂着血腥、霉腐、锈铁和绝望气息的恶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昏暗甬道两侧是低矮潮湿的牢笼,粗重的铁栏后隐约可见蜷缩蠕动的黑影,压抑的呻吟和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在幽闭空间内不断回荡,敲打着人的神经极限。瞳狸低垂着眼帘,屏住呼吸,快步穿行在这人间炼狱,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那般矜贵傲然、永远纤尘不染的一个人,此刻身陷囹圄,面对这等污秽绝望,可会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直到被引入一间独立的囚室,她才发现自己的担忧何等可笑。
此处与外面的惨状判若云泥。虽陈设简单,却异常干净整洁,青石地板甚至擦得发亮,床榻桌椅俱全。角落铜兽熏炉里燃着淡淡的冷香,有效驱散了牢狱固有的浊气。付莲舟一身月白寝衣,外罩一件宽大的素色锦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额前。他正临窗而坐,手捧书卷,手边一盏清茶雾气袅袅,神态闲适沉静得仿佛不是在坐牢,而是在某处别院休憩,静观窗外风雨。
他甚至并未抬头,周身却弥漫着一股无形低压,语气冷硬,显然不悦已极:“我的话,你是永远听不懂吗?”
瞳狸也不看他,默不作声地将食盒打开,把几样依旧温热的精致点心小菜一一取出,摆放在桌上。动作间,腕上的白玉镯与细瓷碟沿偶尔相碰,发出细微清音。随行的侍卫和领路的狱卒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牢门虚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