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深,阿瑶早已备好晚膳,但瞳狸只是匆匆掠过厅堂,留下一句“今晚有事,不必等我”,便径直回了房。再出来时,已换下一身利落劲装。
她身着一袭柔和的鹅黄色云锦长裙,裙摆绣着同色系的缠枝暗纹,行动间如水波流转。如墨青丝挽成了一个灵动的随云髻,斜插一支金丝累丝嵌珍珠的步摇,那步摇造型精巧,垂下几缕细碎的金链,末端缀着小米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荡出柔和的光晕。这身装扮恰到好处地柔和了她眉眼间的英气,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温婉与灵动。
阿瑶见她这般打扮要出门,急忙追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晚膳已经…”
“有事。”瞳狸并未多言,身影已翩然掠出府门,将阿瑶未尽的“少爷今晚要回来与您一同用膳”的话堵在了喉间。阿瑶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叹息:“唉…看来有些人又要动怒了,今夜府里怕是不得安生了。”
邀月楼内,灯火璀璨,丝竹声声。雕梁画栋,宾客如云,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佳肴的混合气息。瞳狸刚踏入,便有眼尖的伙计恭敬地将她引至早已预订好的顶层雅间。
雅间极为宽敞,陈设奢华,推开雕花木窗,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与远处朦胧的山影尽收眼底,夜风拂面,带来几分喧嚣之上的宁静。令她意外的是,萧景珩竟已先到,并且点好了满满一桌精致菜肴。
萧景珩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竹叶纹杭绸直裰,腰间系着同色系丝绦,缀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翡翠玉佩。头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整个人清雅得如同雨后的新竹。他的碧色与瞳狸的鹅黄,在暖黄灯光下竟意外地和谐。
见到盛装而来的瞳狸,萧景珩眼中瞬间掠过惊艳之色,呆了一瞬才慌忙起身,耳根微红:“付…姑娘,你来了。”他有些无措地将菜单递过,“看看还想吃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
瞳狸看着那几乎囊括了酒楼招牌的满桌菜肴,不禁莞尔:“萧太医破费了,这些已然足够。”
落座后,她有些不好意思:“本是我邀你,倒像是你来请我了。”
萧景珩温润一笑:“无妨,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些。”
瞳狸转眸望向窗外无边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坠落,蜿蜒铺展至天际。她的心绪也仿佛随着目光飘远。她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如此刻般,置身于这片繁华烟火之中,却不是为了任务,不是带着杀意与警惕,而是单纯地、安心地感受这份人间喧嚣下的片刻宁静。那万千灯火闪烁,煌煌熠熠,何时才能有一盏,是真正为她而亮,温暖地等候她归去?
萧景珩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侧颜在灯光下显得柔和静谧,不由轻声问道:“可是喜欢这里?若喜欢,日后…我们可以常来。”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瞳狸回神,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怅惘,笑了笑:“好。”
用膳时,萧景珩显得格外周到,不住地用公筷为她布菜,声音温和:“这个水晶虾饺是现剥的河虾,很鲜甜,你尝尝…还有这个蟹粉狮子头,是这里的头牌,火候极好…这个杏仁豆腐用了南杏仁,清甜不腻,正好解腻…”他那小心翼翼又忙不迭推荐的模样,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终于逗得瞳狸忍不住轻笑出声。
见她笑了,眉眼弯起,褪去了所有清冷防备,萧景珩似乎也松了口气,雅间内原本些许局促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盘旋已久的疑问,语气尽可能随意:“付姑娘…你与付大人,究竟是…”
“自然是兄妹。”瞳狸回答得极快。
萧景珩显然不信,但见她不愿多谈,便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换了话题,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十足的谨慎:“那…上次你入宫见玉嫔娘娘,可是有什么难处?我…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只是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他问得极为小心,生怕唐突了她。
瞳狸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面对萧景珩清澈关切的眼神,她那些准备好的敷衍说辞竟有些难以出口。沉默良久,她终是选择了另一种真诚:“萧太医,多谢你。只是…其中缘由,我现下实在不便相告。并非不信任你。”
出乎意料,萧景珩并未因她的隐瞒而有丝毫不悦,反而因她这份难得的坦诚相待而眼眸微亮。他立刻道,语气带着纯粹的欣慰:“我明白!没关系!只要你安然无恙便好。日后在京中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来太医院寻我。”他的喜悦纯粹而直接,不掺丝毫杂质。
瞳狸心中微微一动。她与他,本是活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她在阴诡地狱里挣扎求生,满手血腥,周身寒意;而他始终沐浴在阳光之下,温暖澄澈,济世救人。可此刻,他这份不加掩饰的关心与毫无保留的维护,却像一道温暖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冰封沉寂的心湖。若有可能,谁不愿永远站在阳光之下,被人如此简单而珍重地爱护着呢?
两人随后聊了些京中趣闻、南北风物、山野景致,气氛轻松融洽,时间悄然流逝。
然而,他们未曾察觉,在对街另一间雅室的窗口,一道冰冷的目光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付莲舟独自立在窗前,指节分明的手紧紧握着冰冷的窗棂。他看着瞳狸对萧景珩露出的、那从未对他展现过的轻松笑靥,胸腔中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明明警告过她,要她远离萧景珩。她为何偏偏不听?难道她当初在狱中那句“就算是萧蘅,也绝不可能是你”,竟非气话,而是真心?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暴虐的冲动交织着撕扯他。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她从那片刺眼的暖光中拽离,牢牢锁在自己身边,让她的眼睛只能看着他,让她的笑容只为他一人绽放。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将她带回这繁华却复杂的京城,若非如此,她是否还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阿狸,只依赖他,只看着他?
可是…他不能。地牢中她抗拒的眼神和冰冷的泪水还历历在目。他怕他再进一步,只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永远憎恶他。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最终,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刺眼的和谐画面,牙关紧咬,下颌绷紧,第一次,选择了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没有现身,任由那冰冷的妒火在心底灼烧,将自己吞噬。
雅间内,瞳狸与萧景珩的饭局也已接近尾声。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付姑娘,我送你回去吧?”萧景珩体贴道。
“不必了,”瞳狸连忙拒绝,她心知今日之事定然瞒不过付莲舟的眼线,若再让萧景珩送她回去,无异于火上浇油,只怕那疯子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我自己回去便好。今日…多谢你。”她的感谢真心实意。
萧景珩眼中虽掠过一丝失落,却也尊重她的意愿,温声道:“那…路上务必小心。”目送着她纤细的身影融入流动的夜色与灯火之中。
瞳狸独自沿着灯火阑珊的街道缓缓走着,夜风吹起她鹅黄色的裙摆,步摇流苏轻晃,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刚走出不远,还未及拐入回府的那条长巷,一个熟悉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瞳狸。”
她脚步顿住,站在一盏摇曳的灯笼下,缓缓回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看着付莲舟从街道的阴影处一步步走来,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