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骄这才被宫人搀扶着,泫然欲泣,狼狈不堪地退了下去。
一直沉默的独孤皇后此刻猛然开口,声音尖利,字字都裹着积压的怒火:“付莲舟!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过就是太后身边养的一条狗!哪来这么大的威风!”
太后?瞳狸心中一动。
付莲舟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目光朝着他们入场时的方向望去,唇角轻轻弯动,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皇后娘娘说的是,莲舟一切听凭太后娘娘吩咐,确实是条好狗。而娘娘您……不听太后懿旨,可谓是一条……坏狗啊。”
“噗嗤——”瞳狸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这算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付莲舟!你!”独孤皇后被这赤裸裸的羞辱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面容扭曲,“本宫虽不如往日,但也不至于要听那深宫里一个无知老妇的摆布!来人!给我将这个狂徒拿下!”
她显然气疯了,竟直接招呼自己带来的宫廷侍卫。
“我看谁敢!”
突然,一道威严沉肃的女声自付莲舟方才望去的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扶着宫娥的手缓步而来,深青色缂丝凤纹宫装裹身,金线绣就的凤羽在廊下光里若隐若现。她头上珠翠环绕,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插发间,随步履轻晃;眉眼间不怒自威,身后宫娥太监皆躬身簇拥,每一步踏来,都带着压人的沉凝威仪,让周遭喧闹竟悄悄敛了几分。
“恭迎皇太后千岁千千岁!”全场一片哗然,刚站起来的人又呼啦啦跪倒一片。
皇帝也赶紧离座,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母亲大人您怎么来了?”语气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付莲舟抬眼便朝凤位上方投去一道挑衅的目光。四目相对,他笑意越发放肆,谁也没先移开眼。
“无知老妇?”皇太后压根没理会身旁脸色铁青的独孤皇后,径直走到御座前,自然落座,声音平缓却重若千钧,“皇后怕不是忘了,当年你们独孤一族式微,是怎么跪在我这‘无知老妇’面前,求我给你们一条生路的!”
皇后牙关紧咬,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不得不低头:“是…是儿媳失言,母亲教训的是。只是这付莲舟他…”
“莲舟?”太后像是才听到这个名字,目光扫过付莲舟和被他护在怀里的瞳狸,“莲舟怎么了?我看天骄那丫头就是被你惯坏了!她今日存的什么心思,你当真以为哀家老眼昏花看不出来?”话外之音,便是众人都心知肚明是公主理亏,只不过碍于身份,黑的也要说成白的。
皇后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微颤。
皇帝见状赶紧打圆场:“母后息怒,您今日怎的突然过来了…”
“哼!”太后大袖一拂,“我再不来,阜州燎原的大火,怕是就要烧到京都,烧到你这位九五之尊的头上了!”
众人全部震惊失色,窃窃私语声四起——并未听说哪里有天灾啊!
“沈秋明!”皇帝猛地转头,气愤地看向司农监正卿。
“臣…臣不知啊陛下…”沈秋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席位上出来,扶着头上的乌纱帽,浑身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完整。
“哼!”太后冷哼一声,“把人带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入口。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面容憔悴疲惫,却仍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风骨。他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虽显狼狈,举止却依旧从容。
他行至御前,恭恭敬敬行大礼:“臣,稻香县县令周存民,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快快平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急问。
“回陛下!稻香县乃阜州下辖,全县百姓皆以农耕为生。去岁至今,接连遭遇洪水、山体滑坡,田地尽毁,房屋倒塌!百姓饿殍遍野,淹死、饿死、不堪重负自尽者,不计其数!臣多次向阜州总巡按袁文宾急报,请求朝廷紧急拨粮赈灾,可文书石沉大海,至今已一月有余!袁总巡非但不作为,反而下令封锁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企图掩盖灾情!臣万般无奈,只得冒死翻越山岭,孤身赴京!陛下!阜州百姓已至易子而食之境!求陛下救救您的子民吧!”
震惊!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砰——!”皇帝气得一脚踹翻身前的紫檀木案,杯盘菜肴顷刻间狼藉一地!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沈秋明,手指颤抖:“沈秋明!朕看你这司农监正卿是当到头了!”
“陛下、陛下息怒!臣…臣立刻去查!立刻去办!”沈秋明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
“等你查!阜州的百姓早就死绝了!”皇帝暴怒,目光扫过武将队列,“薛停云!”
“臣在!”一位身着戎装的将军踏步出列。
“着你即刻率典狱司,明日便快马赶赴阜州!给朕彻查此事!所有涉案官员,一个不许放过!查不清楚,查不明白,你们就都别给朕回来了!”
“臣遵旨!”薛停云与典狱司司正同时领命,声震殿宇。
“陛下!”那个被众人暂时遗忘的声音再次响起,此时却充满肃杀与坚定,“臣,付莲舟,请命一同前往!”
众人皆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他,连瞳狸也愕然抬头,不解地望向他。
“准!”未等皇帝开口,皇太后率先发声,一锤定音。
“臣——遵旨!”付莲舟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不妥!”皇后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急声反对,“他去那等混乱之地能做什么?”
“阜州现在缺的就是能镇住场面的狠厉之人!怎么,他不去,难道让你这养尊处优的中宫皇后去?”太后冷冷瞥向她,又扫过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太子,“还是让你这个只会饮酒作乐的好儿子去?”
皇后一时语塞,被堵得哑口无言。
“哼!”太后不再看她,起身拂袖而去。皇帝也顾不得体面,畏畏缩缩地跟在其后。
一场精心筹备的皇家寿宴,竟在灾情告急与权臣请命的混乱中狼狈收场,徒留帝后失色,颜面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