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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寒门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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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绍点头,语气愈发凝重:“不仅如此。这是从废弃账房故纸堆里找到的——《当票存根》。昭元四十二年冬,韩明当掉棉袍一件,铜钱两百文。同日,林秀当掉祖传玉佩一方,银三两整。”

瞳狸看着当票上清晰的日期,又看向韩明退学的记录,声音低沉下去:“我明白了……那年冬天,韩明终究是山穷水尽,连御寒的棉袍都当了。林秀为了帮他渡过难关,竟当掉了更值钱的祖传玉佩……但这三两银子,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韩明。他选择了退学,留在书院做工,把继续读书考取功名的机会……彻底让给了更有希望的林秀。”

三人一时默然。典狱司的档案楼内人来人往,喧嚣忙碌,但这些冰冷沉寂的故纸文书,此刻却无声地拼凑出了一段寒微岁月里,两个少年于困境中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的沉重过往。那份情谊,沉重得令人窒息。

薛绍缓缓合上册籍,目光如炬,打破了沉默:“如此情深义重,堪称生死之交。若林秀之死真有冤情,韩明蛰伏书院这十年,绝不可能毫不知情。他留在最接近往事的地方,恐怕等的就是一个揭开真相的机会。”

瞳狸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看来,也不必再绕弯子了,等明日公文一到,直接去问他。”

翌日,青云书院,藏书阁内。瞳狸三人已换上典狱司的墨色公服,神色肃然。

韩明正背身整理着一排古籍,听到身后不同于往日的沉稳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见到三人这身装扮,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捧着的几册书“啪”地一声散落在地。

瞳狸上前,俯身细心地将书册一一拾起,轻轻放回旁边的书架上,动作不急不缓。她抬眼看着韩明,低声道:“韩先生,重新认识一下。在下林宴,这两位是我的同僚,薛察事,孟察事。我们来自典狱司。今日前来,非为书院寻常公务,只为重启调查一桩旧案——关于您的故友,林秀的真正死因。”

韩明身体剧烈地一颤,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身旁的书架边缘,声音干涩:“……察、察事大人……林秀他……案卷记载分明,是失足落水,早已……早有定论……”

孟祈年上前一步,语气肯定:“当年的验尸格录记载模糊,但关键处仍可辨读:死者肺腑、胃中并无大量溺液,反而检出曼陀罗与闹羊花残留。此二者混合,可令人四肢瘫软,神智昏聩,陷入迷幻。一个被迷药放倒的人,如何能‘失足’落水?”

韩明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混乱:“什……什么?!迷药?!不……不可能!那晚他明明只是……明明只是……”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激烈的回忆与挣扎。

瞳狸紧盯住他,打断他的话,语速加快,语气加重:“他只是什么?韩先生,我们查过了。昭元四十二年冬,你当掉唯一御寒的棉袍,铜钱两百文。同日,林秀当掉视若生命的祖传玉佩,得银三两,只为让你能继续留下。你最终退学留院,他直至最后每月仍分你一半膏火银。他的经义批注精妙绝伦,你的算学草稿替你补齐课业短板。这等在贫寒中生死相交之情,你忍心看他死后多年,仍背负一个‘失足溺亡’的糊涂名声,而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让窃取他成果的小人安享富贵吗?!”

韩明被这一连串细致入微、分毫不差的旧事重重击中软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浑身剧烈发抖,几乎无法站立,踉跄着瘫坐在身后的矮凳上,双手痛苦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溢出:“我……我……我对不住他……”

薛绍上前一步,语气沉缓:“告诉我们,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现在是你替林秀说话的唯一机会。”

韩明放下手,镇了镇情绪道:“那晚……月考放榜……他又得了甲等……我们本该……本该在后山池边那棵老柳树下见面……我带了一块省下来的莲花酥……想贺他……可是……可是我等到月上中天……他都没来……”

瞳狸立刻追问:“你后来去了何处寻他?”

韩明猛地抬起头,眼中恐惧之色更浓:“我……我心中不安……绕路想去他常去的书斋看看……却听见……听见山长书房的方向有激烈的争执声!我吓得屏住呼吸,悄悄摸过去……从窗纸的破缝里……我看见……看见陈山长,还有本县赵家的老爷!林秀他……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本文稿,情绪激动地在争辩着什么……然后……然后赵老爷似乎恼羞成怒,狠狠推了他一把……陈山长在一旁……闭上了眼,扭过头去……”

薛绍沉声问:“然后呢?”

韩明痛苦地闭上眼,身体蜷缩起来:“然后……就听见赵老爷厉声说……说‘不识抬举的穷酸!既然敬酒不吃,那就让你去水里清醒清醒!’……接着……接着就有两个黑影……像是家丁模样的人冲进来,用一個黑色的布袋猛地套住了他的头……他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我……我吓得魂飞魄散,腿软得像泥,动弹不得……等我能连滚带爬地逃走时……书房里早已空了……第二日……天还没亮……就传出了他失足落水的消息……”

他泣不成声,捶打着自己的腿:“是我没用……是我胆小如鼠……我若当时哪怕喊一嗓子……冲进去……或许……或许……”

瞳狸与薛绍对视一眼,一切线索终于彻底串联起来。

她接着问:“那本文稿,可是记录了山长与赵家往来收受的账目?或是赵家公子抄袭、强夺林秀文章的证物?”

韩明重重点头,泪流满面,眼中燃起一丝迟来的愤怒:“后来……后来我趁夜偷偷去找过……那文稿……还有他书篓里的所有草稿……什么都没了……都烧得干干净净了……他们偷了他的文章,抢了他的功名,断了他的前程……最后……最后连命都夺走了!就因为他穷!因为他无钱无势!因为他不肯低头!不肯把那篇注定能中秀才的策论让给赵家公子!”

瞳狸逼视着他:“所以,你便因心中积愤,将那三名学生迷晕后,杀了他们?”

韩明如被冰水浇头,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嘶声喊道:“不!没有!我没有杀他们!我从未想过要害他们性命!”

他因激动而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气,好不容易平复,才用绝望而急切的语气继续辩解:“我……我只是用迷香把他们弄晕了!我把他们摆成那样,写上那些字,只是想……想让人看看!想让人知道他们得到的东西来路不正!想让人重新去查林秀是怎么死的!我若要杀人,何必多此一举!”

韩明颤抖地抬起手:“我这双手……只碰过笔墨纸砚,只修补过残破书卷……我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会去杀人?!大人明鉴!我真的……真的没有杀人啊!”

薛绍语气稍缓,问道:“你若未下杀手,他们为何会死?那迷香之量,不足以致命。”

韩明茫然地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死……我离开时,他们明明还有呼吸……我以为……我以为天亮他们醒了,一切就会……就会闹开来……我没想过会这样……没想过……”

“您方才所言,目前尚属一面之词,仍需仔细勘问,核实细节。请您务必随我们回典狱司,再录一份详尽口供。如若真和陈山长有关,他身为书院院首,关系盘根错节,动他需有铁证如山,更需上报李巡督,请得钧令方可。”薛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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