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的花汁沾染在了照片背面上,留下了一朵樱花的轮廓,伴随着对爷爷的思念,永远的印在了那张照片上。
阮元在信封里夹了一朵开得最灿烂的晚樱花。
他好像在说。
我在远方寄一朵我钟爱的樱花给你,希望它替我陪伴你度过你痛苦的时光。
亲人逝去,痛苦唯有时间可治愈,那即将是一段漫长而潮湿的时光,那段时间夹缝里,每个人都冷冷清清,孤孤单单,流着泪缅怀逝去的每段温情,一去不复返的每个笑脸,黯然伤神。
这朵明艳的花,希望它开在你的心上,在你的白天与黑夜,在你被恶梦惊醒的清晨,在你突然想爷爷的某个瞬间,陪着你,就只是陪着你。
钟远留下了那朵晚樱花,把照片字迹朝上放在了他姐桌头。
那天夜里他终于听到了他姐的哭声。
阮元戴着帽子先去不远处的邮局寄了信,出了邮局他眯着眼看了一下天空,烈阳刺得他眼睛酸痛,他立马低下头赶去火车站接陈春见。
陈春见这人,年纪轻轻不想着读书,说要辍学来杭城打工。
阮元心想,这人这些年只长个儿不长脑子,别的本事不见长,倒是学会了耍心眼,来了个先斩后奏,人儿已经到杭城了。
欠收拾了。
阮元初中那三年给他补课,没少收拾他。
人潮涌动的火车站,隔着长长的斑马线,阮元一眼就瞧见了他。
他背着一个书包蹲在出口处的角落等他,头发乱糟糟的,像在头上给自己安了个鸟窝,整个人看着脏兮兮的,神色警觉又疲倦,邋遢得像个流浪人。
他远远地看到阮元,眼里的惊慌瞬间不见了,动作麻利地站起来,顺着人潮跑过去,故作轻松地笑着打招呼。
“今天先去我家,明天回去。”阮元板着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用不容反驳地语气说,“一声不吭跑地到这里来,爷爷知道你翅膀这么硬吗?”
往常他只要看见阮元拉脸就不敢嬉皮笑脸,这日一反常态,裂着嘴侃大山:“等我赚大钱了,买车第一个带你兜风。”
“陈春见,你少给我贫。”阮元听完转过身,板着脸严肃地说,“我没和你开玩笑。”
“再犟,现在就给我滚回家。”这件事情上他分寸不让,甚至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春见迎难而上:“你就那么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赚钱啊。”
“你再贫试试。”阮元摘了帽子,狠狠地拍了他一下,“滚吧。”
说完瞧都不瞧他,背着身,管自己走了。
陈春见急了,上前抓了他胳膊:“你别生气啊,我知道你真心拿我当朋友才这样。但是我真想赚钱。”
“赚钱,你拿什么赚钱?”阮元凶他,“你现在属于童工,老板雇佣你需要负法律责任,谁敢雇佣你?你和我说说看,你凭什么本事赚钱。”
陈春见被问得哑口无言,愣在了当场,他瞳孔微张,想要开口,喉咙又发不出声响来,沉默了良久,他像受了莫大委屈似得红了眼眶,梗着脖子犟嘴道:“大不了去打黑工。”
“反正我不要回家。”
“我得赚钱。”
“呦,一个高中没毕业的人,还知道’打黑工’呢。”阮元冷哼一声,嘲讽道,“这些年还是有点长进了的呀,陈哥。”
“我需要钱。”陈春见软硬不吃,他低头看着自己磨破头的布鞋,泪水没入他洗得泛白的黑衣上不染不出水花来,“爷爷生病了,他快要死了,没人愿意花钱给他治病。我怎么办,我不能没有爷爷,就算死,我也要赚钱给爷爷治病。”
阮元听了一愣,把帽子戴在了他的头上,往下一压,帽舌挡住了他的眼睛,隔绝了他的难堪。
“不要哭,无论发生什么都给我忍着。总会有办法的。”阮元沉沉地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很多,“爷爷得了什么病?”
“我不大清楚,医生说可能胃里出血了,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还需要住院做手术,”陈春见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婶婶们说没钱给他治病,开了点药,没想让他住院。爷爷夜里疼到睡不着,偷偷地哭。”
他跟在后面,终是忍不出,哭出了声音。
“胃出血不是什么大病,你不用太担心。”阮元松了一口气,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你婶婶们是吓唬你的,不会不给治的。”
“阮元你不懂,什么病都可以治,只有穷病是治不了的。”陈春见罕见地露出冷漠的神色,“她们不是开玩笑的,当年就是他们有钱也不愿意借,我爸爸才躺在家里烂掉死掉的。”
阮元失神,坐在车上,看着后车镜来来往往的车,后头一声刺耳的喇叭声把他拉了回来,转头对他说,“别担心,她们真不给治,你给他治。这个病花不了多少钱,他们不借你钱,我借给你。”
出粗车司机侧眼,抽空看了眼阮元,少年沉稳少语,神情淡漠疏离,眼神却很真诚,怀里揣着一个昂贵的名牌包包,不似成人敷衍,说借钱不像是在说客套话,有点羡慕道:“年轻真好啊,患难见真情,我现在接电话最怕别人开口借钱。谈钱伤感情。这个社会,谁知道那些人嘴里病啊灾的,是不是骗钱胡诌的。”
被他一打岔,陈春见什么话也不说了,坐在后座沉默了一路。
出租车开了半小时,在一片别墅区门口停下,阮元下了车付了钱,重重地摔了车门,剜了司机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司机:“……”
嘿,挺凶一个人,让他想起自个儿家里的柴犬。
“你不用安慰我,”见四周无人,陈春见才低低地说,“爷爷躺在病床上,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那是疼得不想说话。”阮元耐心解释,带点安慰,“胃疼不是大病,疼起来要人命。你明天带着钱回去,带他去医院做个胃镜,住几天院就好了。”
“真的?”陈春见眼睛一亮,“你不会骗我的吧。你这些年没少骗我。”
“这次真不骗你,”阮元笑了,“我能拿这种事情骗你啊!”
“真的?真的只是小病?”陈春见笑了,他笑起来总带点憨气,“你愿意借我钱,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当牛做马就算了,”阮元调侃道,“以后在苍北小道遇到,陈哥,别收我保护费就行。”
陈春见脸红了起来:“你怎么老拿这个调侃我,都好几年了。”
好几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真想明天就回苍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