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今天不在院子里。
他放了几个陈爷爷给的苹果,拿着小石头敲了几声铁门,快速地走了。
五月的天,飘着清澈的白云,还有点微风,走在小镇的路上,惬意且舒适,贪恋是他对这座小镇的所有感情。
他在最忙碌的高三,同学们都在连轴转地往返补习班时,贪婪地请了一天假,把下午的火车票改成了明早,慢悠悠地享受着这偷来的时光。
下午三四点,他一个电话叫来了为了赶五一作业正在鬼哭狼嚎的董小桉,董小桉见到他之后,一个电话叫来了薛庭。
薛庭哪里见过这场面,一个电话把钟远也叫来了。
钟远还没踏进阮元家,就听到阮曦的声音。
“对,再靠近一点,小桉你笑得自然一点。”
钟远透过阮曦的肩膀,看董小桉笑得……..很是抽象。
他半笑不笑,眼睛眯得都快没了,嘴巴咧得大大的,脸部肌肉僵硬,像一只提线木偶。
钟远慢慢地走近阳台,董小桉身边另一个人的模样越来越清晰,那人笑意盈盈的脸上,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淡淡的梨涡,像山涧的清风,像高山的明月。
阮曦看了眼镜头,实在没忍住:“小桉,你还行不行了,笑得不能再假了。”
董小桉有点局促,手心冒汗:“曦姨,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有什么好紧张的?真有那么紧张吗?”阮曦一问三连,“八辈子没照过像似的。”
董小桉蹭了蹭出汗的手,结巴道:“就......就没和这么好看的人拍过照,我紧张。”
“那你去冷静一下,”阮曦给了他一杯冰水,说道,“让薛庭先来吧。”
钟远看薛庭笑得一脸灿烂,还比了个剪刀手,喊了一句茄子。
咔嚓一声,镜头就留下了这一刻。
阳台上的绣球花开得正浓,一大朵一大朵占据着枝头,把其他花都比了下去,唯独输给了那张带着梨涡的笑脸。
傍晚的斜阳映射进阳台,阮元的笑脸被衬得格外柔和,他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梳着薄薄的平刘海,穿着高中女生的校服裙子,歪着头,笑着。
裙子有点旧,是阮曦高中的校服裙,但很好看。
在斜阳的晕染下,镜头里的照片有点泛黄,被拍出来有点复古的味道。
阮曦夸了一句:“很不错,可以了,下一位。”
钟远站在阳台和阮元肩并肩的时候,他笑的有点憨,笑容里带着青春的懵懂和纯净,眼里除了笑意不见一丝遐想。
阮曦按下镜头,说:“好久违的青春啊。”
董小桉越休息越冷静不下来,四人合照按的阮曦手指发疼,腰发酸,几十张中选了一张勉强可以看的。
“都给我站直点,抬头挺胸,别拱肩缩背的,像丧家犬似的。”阮奶奶坐得笔直,她穿着旗袍,笑得端庄大方,拍照都不忘“发号施令”,仰着笑意说,“元元下次也穿旗袍,下次回来我提前订一套给你,今儿这衣服好看是好看,韵味不足。”
美好的午后,都一帧帧定格在相册里,迎着夕阳,伴着一片片的绣球花,还有青春的那些玩伴儿。
晚上人都散了,钟远带着两杯奶茶,坐在天台门槛上,陪着阮元喝。
钟远:“怎么突然想拍照?”
“太久没和你们一起拍照了,就想多拍拍,多做留念。”阮元喝了一口,望着天边的月亮,淡淡地笑,“顺便满足一下桉崽。”
钟远心下有点不是滋味:“瞧你把他惯的。“
“多好玩。他都开心坏了。”阮元拿了奶茶站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双手支着下巴靠在围栏上,“他小时候被我坑得那么惨,也不记仇。长大了,有好玩的好吃的,也尽想着我,满足他一下也是应该的啊。“
阮元看着月亮,整个人格外柔和,晚风吹起他的碎发,在月光下,他放下了带着防备的外壳,非常柔软。
“我看着冰冷,常常在心里咒骂别人,可也有温情的时候。”阮元笑得像一汪水里的明月,蒙蒙胧胧,却实心实意,“偶尔也想为你们做点事,让你们开心。”
“你能回来我们就很开心,不需要你特意做什么。”钟远看得有点失神。
“哥哥,你和他们不一样。”阮元依旧笑着,轻声地说,“他们对我好,我总惦记着,计较着有来有回,不做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但是你……”阮元停顿了几秒,似在思考怎么回答,“对你,我心安理得。”
阮元小学之后就不怎么叫他哥哥了,上次叫是初中的一个午后,隔着好长时间,依稀记得在爷爷的小院,他们讨论着陈春见,他示弱地叫了一声哥哥。
他的这声哥哥,或许对阮元来说,没什么不一样。
在钟远心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就是一声哥哥,现在听得他心猿意马。
像童年那只落在他送给阮元蛋糕的蜻蜓,它飞了好久好久,穿越了很多时光,现在掠过他的掌心,停在他的心尖上,震动的翅膀,弄得他心痒难耐。
“谁对你好就是谁喜欢你,是你值得。”钟远抓住心口的涟漪,轻声说,“你不要患得患失。”
“有一天真的失去了,也别太在意。”钟远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你别怕。”
“哥哥,你也会失去吗?”阮元转过头,轻声地说,“我不想。”
那只蜻蜓又扇动了一次翅膀。
“别说傻话,我们会一起长大,也会一起变老……”钟远的话,戛然而止。
他望着明月,又看了眼阮元,心中有些许酸涩。
人似天上月,不可拥有,把心事永远藏着,一起长大,一起变老,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