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像是被一滴浓墨骤然晕染，迅速黯淡下来。咖啡馆内暖黄的灯光原本营造着温馨，此刻在方璐眼中却仿佛囚笼的探照灯，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

她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感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包里的那个皮质日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却又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力量——那是真相的重量，是她被窃取过去的证明。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风铃可能响起的惊心动魄。

终于，“叮铃”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方璐的心脏随之猛地一缩，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抬眼望向门口。

李文昊推门而入。他穿着剪裁精致的深色西装，显然是刚从签约仪式现场赶来，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却不见匆忙，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的目光在店内一扫，几乎是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最里面卡座的方璐。

他朝她走来，步伐稳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方璐的心弦上。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

“不是说在商场吗？”他在她对面坐下，位置恰好是王小明刚才坐过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怎么找到这么个……有格调的地方？”

方璐知道任何辩解在此时都苍白无力，他既然能找到这里，必然已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这里安静，适合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李文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是想……剧本，还是想……别的？”

他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与平日里那个黏人爱哭的“奶狗”判若两人。

方璐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与他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弦在两人之间绷紧。

李文昊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他抬手，招来服务生，语气自然地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仿佛真的只是来陪她小坐。然后，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璐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已经冷掉的拿铁，以及……对面卡座桌面上，因为王小明匆忙离开而未被收走、残留着些许水渍的杯垫。

他的眼神在那杯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但方璐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人喝两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柔，却带着冰冷的质询。

方璐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发现了！

“刚才……有个朋友路过，坐了一会儿。”她试图含糊其辞，声音干涩。

“朋友？”李文昊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什么样的朋友，让我家璐璐需要撒谎骗我，偷偷跑来见面？”他顿了顿，身体更向前倾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是……那个叫你‘别过去’的朋友吗？”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方璐瞳孔骤缩，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恐惧如同冰水浇头，但随之涌起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怒和被欺骗的屈辱。

“李文昊！”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你到底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吸引了不远处其他客人的侧目。

李文昊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痛楚和偏执的复杂神情。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愤怒又脆弱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服务生恰在此时送来了咖啡，短暂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待服务生离开，李文昊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骗你？璐璐，我唯一骗你的，就是希望你能永远忘记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和我重新开始。”

“忘记？用篡改我记忆的方式吗？”方璐气得浑身发抖，从包里猛地抽出那个皮质日记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告诉我！这是什么？王小明是谁？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那个日记本的瞬间，李文昊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逆鳞般的阴鸷和……受伤？

他猛地伸手，想要夺过日记本。

方璐却更快一步，将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像守护着最后的堡垒。

“回答我！”她几乎是嘶吼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李文昊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方璐通红的眼眶和决绝的眼神，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颓然靠回椅背。

他低下头，抬手用力揉着眉心，半晌，才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语：“你就……那么想知道？哪怕真相会毁掉现在的一切？”

“现在的一切？”方璐惨笑一声，“现在的一切本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空中楼阁！我要我的过去，我要真实！无论它有多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