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虫儿撑着载有卡特、金和自己的驳船,准时从维阿·莫尼卡拉赞河进入流动集市;正赶上西卫塔巨大的始灵玻璃风铃迎上从海面吹来的微风,鸣响了上午十一点的铃声。
流动集市是莫尼卡城正中央一片相对平静的湖面,周长大约半英里。一连串石质防波堤抵御着安杰文河及周遭运河中的湍急水流。集市中唯一的潮流是汹涌人潮,成百上千的商贩驾着他们的小舟排成了行,小心翼翼慢慢悠悠地沿逆时针方向转动,争抢平顶防波堤旁的有利位置。众多买家和观光客们就云集在此。
穿着深黄色号衣的城市卫兵们指挥着船身修长的黑色武装快艇,每条快艇上都锁着十二名从耐心宫拉来的罪犯作为划桨手。卫兵们用长杆和喝骂在混乱的流动集市中,维持出几条大致的通道。贵族们的游船、满载货物的驳船,还有像三位恶棍绅士所乘的空船,就在通道中穿行。小舟滑过这片希望和贪欲海洋,恶棍绅士们浏览着周遭的货品。
小虫儿几杆下去,驳船便驶过了众多铺面。一家子五金杂货商划着艘破败的棕色轻便船;一个香料商人站在被称作沃多拉的笨拙圆形木筏上,正中央的三脚架上摆着许多坛坛罐罐;一棵“运河树”在水面上漂荡摇晃,皮质囊泡浮筏支撑着它的根系。条条根须垂进水中,吸吮着这座繁忙城市的尿液和臭气。扑簌的翠绿树叶织成天篷,投下数以千计的细碎阴影,落在从下方经过的恶棍绅士们身上。柑橙的香气沁人心脾。这棵树是通过炼金术培育出的杂交品种,能够同时长出酸橙和柠檬。一位中年妇女和三个小孩照管着果树,孩子们在枝条间攀爬奔走,将果实扔给过往船只上的买主。
在流动集市的各色船只上空,翻腾着长旗、角旗和丝质旗幡的波浪。它们竞相展示出绚烂的色彩和夺目的招牌,试图将信息传达给观望的买家。有些旗帜上绣着简陋的鱼形、鸟形,抑或二者兼而有之,有些旗帜上绣着麦酒杯、红酒瓶和面包棍,还有靴子、裤子和穿了线的缝衣针,抑或水果、厨具、木匠工具,以及其他上百种琳琅满目的货物和服务项目。不时可以看到几艘挂了小鸡旗或是鞋子旗的舟筏聚成小团,船主们大声吆喝着各自货品的过人之处,抑或高声推断某人家的崽子肯定是个杂种。每到这时,警卫艇就会在不远处停下,以防有人不慎落水,或是有人试图冲上对方的船只。
“有时候假装穷人可真痛苦,”卡特出神地环顾四周,小虫儿如果不是在聚精会神地操船避免碰撞,肯定也会像他这样。一艘船从他们的尾迹划过,船上的木条笼里关着几十只嗷嗷乱叫的家猫。空中飘扬的蓝色三角旗画着一只经过艺术加工的死老鼠,血红色的丝线从它喉咙上的大洞垂了下来。“都是因为这个地方。我几乎可以让自己相信,现在迫切需要一磅鲜鱼,几根弓弦,几双旧鞋和一把新铁锹。”
“幸好咱们鸿运当头,”金·奈特说,“在通向堂·萨尔瓦拉那傲人财富的金光大道上又前进了一步,马上就要到达下一个重要地标。”他抬手指向市场东北方的防波堤,那里有一排生意兴隆的临河旅店和酒馆,就横在市场和神庙区之间。
“说的没错,金。正是超乎想像的贪婪,让咱们不断前进。”卡特兴奋地抬起手来,指向金已经在指的方向。“小虫儿!把船划到那条河去,然后右转。双胞胎中应该有个人在舷斜旅店等着咱们,就是南岸第三家。”
小虫儿撑船向北驶去,每一杆都要竭尽全力才能探到流动市场的湖底,此处最浅的地方也比周围河道深一半。小船躲避着卖柚子、腊肠卷或是荧光棒的热情商贩;卡特和金玩起了他们最喜欢的一个游戏,试图在防波堤上拥挤的人群中找出小贼。老态龙钟的盗贼导师仍旧躲在阴影山潮湿拥挤的巢穴中,等待着莫尼卡城疏忽大意的繁忙民众们来喂养。从卡特和金最后一次踏足墓穴算起,已经过去了几乎二十年。
他们离开集市进入河道后,小虫儿和金默契地交换了位置。显然金的肌肉更适合安杰文河的湍急水流,而且小虫儿也需要歇歇胳膊,好在接下来的游戏中完成自己的任务。小虫儿往金刚才所躺的地方一倒,卡特仿佛凭空变出一颗肉桂柠檬,抛给男孩。小虫儿只用了六口,就连油皮带果核全塞进嘴里,用那两排虽然白净但却歪歪扭扭的牙齿,以可笑的姿态大嚼略微发红的黄色果肉。他最终咧嘴笑了笑。
“他们不用这东西做鱼毒吧?”
“不用,”卡特说,“他们只从金吃的那玩意里提炼鱼毒。”
大块头不屑地哼了一声。“吃点鱼毒可以让你的胸脯上多长点毛。除非你是条鱼。”
金几乎把船靠在了安杰文河南岸,远离撑杆探不到底的深水。一座始灵玻璃桥从已然升起的艳阳和驳船之间划过,在他们身上投下几缕珍珠白色的炽热光芒。这条河足有两百码宽,闷湿水汽夹杂着鱼腥和泥沙的味道,蒸腾进莫尼卡城空中。
隔着泛起涟漪的热浪,可以看到北方阿瑟葛兰提群岛整洁的坡道,那里是城中小贵族们的居所。高墙环绕的花园、精工细作的水景雕塑和白石别墅随处可见,像卡特、金和小虫儿这种衣衫破烂的平民绝对禁止入内。太阳已然接近天顶,五塔巨大的阴影也缩回了上城区,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玫瑰红色玻璃光晕,铺洒在阿瑟葛兰提群岛北沿。
“十二诸神,我爱死这地方了,”卡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打着大腿。“我有时候觉得,这座城市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十二诸神肯定对罪恶青眼有加。扒手抢平民,商人抢任何可以愚弄的人,圭达多大佬抢强盗和平民,小贵族几乎抢所有人,而尼克凡提公爵时不时兴兵远征,把塔尔·维拉和杰里姆人抢得屎尿横流,更不用说他对自己的贵族和平民们也上下其手。”
“所以咱们就成了强盗中的强盗,”小虫儿说,“还假装成为一个抢强盗的强盗工作的强盗。”
“没错,咱们的确把这幅美丽画卷搅和得更乱了,不是吗?”卡特咋着舌头沉思片刻,“就把咱们的工作视作,哦,向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的贵族们征收的一项秘密赋税吧。嗨!咱们到了。”
舷斜旅店下方有一处宽敞洁净的码头,六根泊桩此刻全都空着。光滑的灰色河堤高约十尺,宽阔的石阶直通路面,还有一条圆石斜坡供货车和马匹通行。诺尔·桑赞正在码头前等待他们,他的衣着比同伴们略好半筹。一匹柔化驮马安静地站在旁边。
卡特挥了挥手。“情况如何?”他喊道。金撑船的动作熟练优雅,码头越来越近。二十码,十码,一阵轻柔的刮蹭声响过,小船最终靠岸停好。
诺尔伏下身捡起驳船的缆索,同时轻声说道:“诺曼把所有东西都打包放在屋里了。一层的船首桅套房。”
诺尔肤色黝黑,头发如一抹夜色。一双黑眼睛周围皮肤光滑,只有几条细密笑纹——不过认识桑赞家双胞胎的人,倾向于将其称作捣蛋纹。突兀的大鹰钩鼻从英俊的面庞探出,犹如一柄蓄势待发的匕首。
诺尔把驳船牢牢系在泊桩上,随即拿出一柄沉甸甸的铁钥匙扔给卡特,钥匙上还连着长长一条由红黑丝线编成的流苏。像舷斜这种上档次的旅店,每个私人套间的房门都配有一副暗含机扣的保险锁,它安在门上的龛位中,可以随时通过某些巧妙的方法予以替换——当然这些方法只有店主才知道。每个出租房间都会得到随机提供的新锁匣,和与其配套的钥匙。数百个外观相同的锁匣就储存在接待大厅的磨光柜台后面。旅店可以百分之百保证,如果某个盗贼想要复制钥匙用于日后行窃,那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这项措施同样可以为卡特和金·奈特提供安全可靠的私密空间,让他们进行乔装改扮。
“好极了!”卡特跳上码头,动作轻盈敏捷,就跟上船时一样。金把舵杆交给小虫儿,也跳了上去,驳船随之一颤。“咱们赶快进去把从安伯兰来的客人们接出来吧。”
卡特和金拾阶而上,走向舷斜旅店。诺尔示意让小虫儿帮忙牵一下马。这匹白眼畜生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也不存在什么主观能动性。自卫本能的缺失让它很容易对驳船造成损害。经过几分钟的推拉牵拽,他们终于把马弄到小舟中央。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似一尊碰巧会喘气的雕塑。
“可爱的牲口,”诺尔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障碍物。你可以把它当桌子使。作扶壁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