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帮我,先生,”他低声哀求着一名吓傻了的保镖。与此同时,赌客、酒保、妓女和窃贼们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向这边望了过来。“帮帮我。爸爸妈妈都生病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家里只有我还能动……您得,”他吸了下鼻涕,“帮帮我!求您了,先生……”
至少这是卡特想让人们听到的台词。只可惜那没心没肺的保镖铆足力气尖叫了一声。“私语!黑私语!”始灵玻璃藤内势不可挡的大奔逃由此爆发。像卡特这种体型的孩子绝不可能在随之而来的恐慌和推搡狂潮中幸存,但他脸上的病容却比任何盾牌都管用。骰子噼噼啪啪落在桌面,纸牌如落叶飘零;马口铁酒杯和盛啤酒的油皮杯掉在地板上,泼洒出廉价酒水。桌子翻倒在地,凝视佬们被肆意踩踏,匕首和棍棒也被掏了出来,以便催促前面的人赶紧往外跑。混乱的人潮从所有出口向外奔涌,只有卡特占据的那道门无人问津。他还站在门洞里,徒劳无功地哀求着(或者说表面上哀求着)尖叫逃跑的人群。
等酒馆里只剩下几个呻吟哀号,甚或一动不动的凝视佬后,卡特的伙伴们偷偷溜了进来。这十几个走街组最机灵的托儿和扒手,是卡特为此次冒险行动特别邀请来的。他们迅速散开,在翻倒的桌椅和破烂的吧台间玩命挑拣着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一把丢弃的钱币,一柄不错的匕首,一副鲸鱼骨骰子外加石榴石小筹码。他们也没放过餐柜中一篮篮粗硬难咽但尚可食用的面包,裹在油纸里的咸黄油,还有那十几瓶红酒。卡特只给了他们三十秒时间,他擦去脸上的伪装,同时在心中默数。数完三十后,他示意伙伴们迅速潜回夜色之中。
骚乱警鼓已然敲响,召集警卫们前来。而隐约的笛声又在鼓点间响起,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召唤着公爵的拾尸鬼——隔离卫队。
困惑恐慌的窄巷区居民在街上越聚越多,卡特的小分队穿过推推攘攘的人群,绕道玛拉·莫尼卡拉赞区和煤烟区迅速返回山中。
在阴影山孤儿们的记忆中,他们带回来的货品和食物是有史以来数量最多的一次。另外还有一大堆卡特始料未及的散碎铜子儿(他不知道耍骰子和玩纸牌的赌客们会把钱放在明面上。因为在阴影山,这是那些年龄最大,或是最受宠信的孤儿们的特权。而他同这两拨人根本不挨边)。
之后的几个小时中,盗贼导师只是在发呆。
当天夜里,惊恐的酒鬼们一把火烧了始灵玻璃藤。城市卫队找不到一开始引发恐慌的男孩,数以百计的平民试图逃离窄巷区。骚乱警鼓一直响到黎明,所有桥梁都被封锁,尼克凡提公爵的弓箭手们乘着平底船把守窄巷区周围的河道,随身携带的箭支足够坚持一夜有余。
第二天早晨,盗贼导师找来了年纪最小的引火区孤儿,再次进行单独谈话。
“你的问题,卡特·神操的·克拉克,在于行事不够审慎。你知道审慎是什么意思吗?”
卡特摇摇头。
“我这么说吧。那家酒馆有个老板。这个老板为圭达多大佬工作,就跟我一样。这个酒馆老板向大佬缴钱,以避免发生‘意外’,就跟我一样。他一直都在付钱,按说不该遇到任何意外,但因为你的把戏,他撞见了个天大的意外。那么,如果你听懂了我的话,就应该明白。这么说吧,用假瘟疫煽动一帮醉醺醺的狗东西把那地方烧成灰,可以说与审慎截然相反。现在你能试着猜测一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听到这番话后,卡特知道此刻正该拼命点头。
“跟上次你差点让我提前迈进坟墓时不同,这桩事我没法出钱摆平。不过感谢诸神,我也用不着这么做,因为这场乱子实在太大。黄号衣们昨晚打懵了两百多人,这才搞清根本没人染病。公爵出动了神操的正规军,差点用火油给窄巷区来了个大清洗。如今你脸上没挂着惊异的表情漂在鲨鱼肚子里,只是因为一个缘由,我是说只因为一个缘由:那就是始灵玻璃藤只剩一堆灰烬。谁也不知道在它变成一堆灰烬前,少了什么东西。除了咱们以外,谁也不知道。”
“所以,咱们要达成共识:在这座山里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而你要好好温习一下你刚来时我说过的抵触情绪。你还记得什么叫抵触情绪,对吗?”
卡特点点头。
“我只想要你干点小事儿,克拉克。我只要干净利索的小活儿。我要你这儿偷一个钱包,那儿摸半根香肠。我要你把野心吞下肚,像一顿难吃的晚饭那样拉出去,在接下来的一百万年中老老实实做个审慎的小托儿。你能帮我这个忙吗?别再扒黄号衣,别再烧酒馆,别再惹起神操的骚乱。假装跟你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只是个没头脑的小贼。明白吗?”
卡特又点了点头,拼命挤出悔恨的表情。
“很好。那么现在,”盗贼导师说着拿出一瓶几乎全满的生姜油,“我得帮你,呃,加强一点印象,好好记住我这番警告。”
在那以后的一段时间中(在卡特恢复了语言能力,也能正常呼吸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但第七十七西奥多年取代了第七十七莫甘蒂年,尽管卡特成功隐瞒了自己的行动,没让盗贼导师发现。但在一次特殊情况下,他还是华丽地破坏了审慎戒条。
盗贼导师发现卡特的所作所为后,立刻晋见莫尼卡城的大佬,得到处决的许可。他只是事后灵机一动,才又跑来见盲眼祭司,并非出于慈悲,而是为了争取最后那点蝇头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