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恭贺叶大人高升之喜。”陆渊用最自然的语调,表达出了恰到好处的讥诮意味。
叶观寿瞄了眼颈边的利剑,脸上笑意未减,吃准了他不会动手,抱拳邀请他:“多谢陆大人,明日本官打算在滨江楼宴请,届时请陆大人务必赏光。”
陆渊心头火起,腕上稍稍用力,剑刃又压近半分,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线。他大声质问道:
“如今公主生死未卜,又听闻大人养女新丧,倒还有心思寻欢,就不怕我将此事禀明陛下吗?”
叶观寿闻言,终于收敛了他那副虚伪的笑脸,负手后退一步,避开剑锋的威胁,到:
“陆大人此言差矣!陛下亲颁圣旨调我入朝,何来怪罪之说?更何况,公主吉人天相,经陆司正诊治,病情早已缓和,便不劳您费心了。”
“陆司正?”陆渊惊问,“我兄长也在此处?”
“阿渊!”
他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西间门廊处传来。
陆渊扭头一看,果真见到兄长立在那,一身玄衣,腰束锦带,神色肃穆,正缓步朝他走过来。
“兄长,你为何会千里迢迢来此?”陆渊收了剑,眉宇间难掩诧异。
“我奉旨到此,一则护送公主銮驾回宫,二便是将叶大人的调任文书送来。”陆峥神色端凝,扫了眼脚下的狼藉,却没多问,反而继续道:
“你呢,此番可要随我回郢都?义父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常念着你。”
陆渊微躬抱拳,面带歉意:“陛下交代的差事未了,暂抽不开身,义父那边有劳兄长尽孝了。”
陆峥拍拍他的肩:“大家都是兄弟,这么说就见外了。”
“公主现下如何了?那蛊……”陆渊心系公主安危,上前一步急急开口。
“我也只能施法暂时抑制蛊毒蔓延,以保殿下性命。可若想无虞,还要等回玄门司后请教蛊师后再做思量。”此事棘手,若没有对应的解药,稍有不慎公主便会痛苦而死,所以陆峥十分谨慎。
言及此,他话锋一转:“公主此番是为你而来,如今却深中蛊毒,性命垂危。你既知前路凶险,护她不住,当初为何不坚决送她回宫?”
这番话问得陆渊一时沉默,他言语中同时还带着一丝深藏多年的复杂心绪。
他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可翎月公主的眼里似乎永远只有陆渊,现在连陛下也更器重他。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陆峥虽从不言说,可心底却未尝没有一丝嫉恨。
“我此次离开,正是为了寻解蛊之法。”陆渊抬眼迎上兄长的目光,向他坦言,边说着边从乾坤袋里取出灵药,“我已寻得仙草,或可给公主一试。”
那草叶片发紫,脉络间有紫气萦绕,隐隐能闻到一股异香。
陆峥一见便认了出来,神色骤变,急步上前细看,惊讶道:“这莫不是紫晶龙胆草?”
陆渊点点头,“兄长也知道?”
“从前听义父提起过。”陆峥很快收敛了神色,恢复往日的沉稳,继续道,“听说此草生长于九嶷神山之上,你是如何寻到的?那山上可还有什么?”
穿越时空之事难以解释,更恐无人采信。山中曲折他也不想人知,便随口扯道:“此乃一位云游道长所赠。据他所言,此草可解百蛊。其余的……我恐怕还没有兄长清楚。”
陆峥觉察出陆渊神色的异常,因为从小到大,他这个弟弟就很不会撒谎。
一旁的叶观寿听说可解百蛊,立马来劲了,忙凑过来边说边伸手去:“这仙草……当真如此神奇?可否让下官也开开眼界?”
陆渊没理他,手往身后一拾,将仙草避开了他不怀好意的视线,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陆峥亦侧身,横了叶观寿一眼。
他知趣地退后,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躬身引路:“两位大人请随下官移步。”
*
夜色深沉,碧桐院外依旧是重兵把守。陆峥默诵法诀,抬手轻拂去院子的结界。几人踏着石径步入庭院,四下里静得只闻脚步声。
守在主屋门口的婢女小桃见众人深夜前来,急忙上前屈膝行礼,轻声阻拦道:“诸位大人,夜已深,殿下服了药已经歇下,不知有何要事?”
陆渊跨前一步,低声道:“解药寻到了。”
小桃闻言,脸上顿时显出惊喜之色,声音也轻快起来:“当真?奴婢这就去通传!”
说罢立即转身,轻手掀开帘幔进了室内。
过了一会儿,众人被引入房中。赵翎月披衣起身,隔着一层半透的纱帘,有气无力地说:“是见川哥哥回来了么?”
“臣陆渊见过公主。”
“免礼。”公主轻声说完,掩面咳嗽了起来。
陆渊从怀中取出紫晶龙胆草,用法力炼化成细粉末洒在杯中,经茶水一冲泡,顿时漾开一抹幽深的色泽。
小桃小心接过茶盏,奉至帘内。
赵翎月闻着清苦的味道不禁皱了皱眉,却还是捏着鼻子仰头一饮而尽。
刚放下茶盏,她忽然倒下,捂着小腹在床上打滚,额头上很快沁出了冷汗。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小桃吓得扑到榻前,声音带着哭腔。
“阿渊,你确定这草有效吗?”陆峥抛来一个怀疑的目光,上前一步查看公主情况。
未待陆渊答话,赵翎月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陆峥搭过她的脉,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转而露出宽慰之色:“脉象虽虚,但蛊毒解了。”
接着他抬眼看向陆渊,又追问了一遍:“此等灵药,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陆渊一时语塞,迟疑片刻才含糊道:“城外偶遇的一个游方……”
“阿渊!”陆峥认真了,“那道士是何模样,道号叫什么,这草药他从何处所得?”
“我没问这么多,只知道他医术了得。”陆渊一时语塞,不得不敷衍着,“他从山上下来,这草药应该就在这九座山中的一座上采的吧。兄长若是想要,我明日就带人上山去找找。”
“见川哥哥,桑姐姐呢?”赵翎月弱弱问道。
“她稍后便到。”
在一旁静观的叶观寿听得这番话,眸中神色微动,悄悄向随行的陈主簿递了个眼色。
陈主簿会意后,躬身退出了房间。
陆渊见公主已无大碍,心下稍安,便走出房门,立在廊下静候阿桑的到来。
夜风微凉,他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