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打探道:“夜班很辛苦吧?”
年轻的职场人敞开心扉,自然而然抱怨道:“可不是嘛!经常见到凌晨四点、五点和六点钟的兰州。特别是第二个夜班巡检,让人怀疑人生。偌大的装置,高耸的框架,大油气管线像一条巨龙。压缩机轰鸣像丛林野兽,反应器和再生器的热浪扑面而来,烟囱喷出云彩般的蒸汽…”
抱怨中,轻云感受到了程谷逸对石化装置的熟稔。她脑海中闪过第一次工业革命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她安慰道:“好在有一半时间不用上班。四天,能做好多事情呢。”
比如——刻葫芦。邹轻云点到为止,等他自己上钩。
程谷逸却只顾畅所欲言:“休息的时候还会培训。”
轻云对企业的骚操作一无所知。她好奇问道:“需要培训什么?”
程谷逸竹筒倒豆子:“监护人培训、HSE培训、工艺、设备、司炉工培训。反正巧立名目。”
轻云兴趣不大。她直接点题:“那——刻葫芦算是副业吗?”
程谷逸点点头。
总算切入正题。轻云赞许道:“斜杠小青年。”她微笑朝他竖起大拇指。
程谷逸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手指前面的建筑:“这是哪里?”
一片规整的白色和淡黄色建筑凸显出横平竖直的刚毅线条,上面傲立记录时间的钟表:三点十八分。
“那叫积石堂,是图书馆。”
程谷逸双眼闪亮:“积石堂。名字不错。”
邹轻云被他感染,话不知不觉多了:“积石两个字,出自大禹治水‘导河积石’的积石山。山海经中,积石山是黄河的源头。横穿兰州的黄河孕育了灿烂的中华文明。图书馆取名积石,寓意文化起源、传播之地。”
程谷逸眼中似乎有星星:“可以去进去吗?”
“当然。”
邹轻云将校园卡给他,自己走刷脸同道。两人双双进入积石堂。
双目失明的博尔赫斯曾说过,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第一次从《读者》摘抄下这句话后,轻云一直对这类建筑心思神往。这是校园中最让她流连忘返的地方。
这里人来人往,但很安静。
程谷逸好像担心打扰到空气,低声问道:“美术书籍在几楼?”
邹轻云从来没有借阅艺术书籍,幸好大厅里有导览图。她说道:“好像在三楼。”
两人拾级而上。水泥楼梯经年累月,缺乏修缮,看起来毫无光泽。而旁边的木质栏杆,则被一代一代学子抚摸得无比光滑。
轻云低声问道:“你喜欢美术?”
“当然。刻葫芦和书法绘画天然相通。传统画中白描、勾勒、点染、彩绘等,都可以用在刻葫芦上。”
听到“传统绘画”四个字,不知为何,轻云脑海中浮现千山鸟飞绝,独钓寒江雪的画面。天地辽阔,尽在其中。这大概是学海无涯?
“原来如此。刻葫芦题材主要也是传统书画吗?”
程谷逸滔滔不绝:“大学生脑子就是灵光。很多刻葫芦确实这样,三顾茅庐、黛玉葬花、八仙过海、嫦娥奔月、程门立雪…前辈大师曾在一枚小葫芦上刻画了一百二十位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引起轰动。”
他讲到高兴处,四肢舒展、双眼微眯模仿壁画仙女飞天之态。
邹轻云忍俊不禁。
从四大名著到民间传说…小小葫芦,亦喜全民IP。此时的程谷逸因热爱而光芒闪耀。热爱,似乎可以抵得上一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