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愕然，正要问他为何如此说，就见秦翎露出端正完美的微笑，仿佛方才那一抹苦涩只是他的错觉。

“臣……”秦翎恭敬道，“恭喜秦楚两国喜结姻缘，恭喜大王将要迎娶后妃。”

说着恭喜，可他恍惚间心口震痛，唇齿间都尝到了血腥气。秦翎用袖口掩着嘴咳了几声，收回手时下意识把那处袖子遮住——若是以前，定然是咳了血出来，现在袖子上干干净净，他心里却比以前疼了千万倍。

他垂着眼，面前有什么在晃动，鳞角峥嵘不怒自威——那是君王玄衣上的龙纹，一双凌厉金瞳与他对视，像是神祇无悲无喜地冷漠俯视众生。

他恍惚想起，他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冷漠神色。是梦里吗？漆黑的梦魇里，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里沉默又冰冷俯视着他，仿佛穿越千年静默时光，看透了他短促半生的悲喜情愁。

一片寂静中，秦翎张了几次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若是……若是婚仪需要什么装饰摆设，大王尽管吩咐，工坊定能造出精美新丽的器物来。”

嬴政几乎是立刻反驳，“寡人并无迎娶……”他说不下去了，蹙眉转开目光，“这件事有其他缘故……”

秦翎并不想听下去，轻声说，“臣告退。”

“不许走！”嬴政提高声音，“寡人还有事要问，今日凌海君且回章台宫侧殿居住。”

“不行！”秦翎立刻拒绝。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深呼吸几次后，镇定语气道，“大王，这不合规矩。”

嬴政怔住。

这句回答似曾相识。那还是秦翎初来咸阳宫时，他强行将人留在了章台宫侧殿。

如今再听，满是讽刺。

他看到秦翎握着的左手，微微颤抖，指甲都陷进了手心，掐得刚好的伤口又洇了血色。

一时间，双方相顾无言。

两个人仿佛同时握住了锋利刀刃，谁也不敢先松手，生怕刀刃伤了自己，更怕刀刃伤了对方。

咕咚一声惊破殿里凝滞气氛，是白瓷缸里一条夜弦锦跃出水面，又潜回水底，亲昵与伴侣贴在一处，来回游动玩耍。这鱼儿之前落单时奄奄垂死，现在却欢跃万分，身上鳞片都光亮了许多。

嬴政从鱼缸上收回目光，放软了语气，“昨日凌海君府上乔迁之喜宴请宾客，这般热闹，却不曾告知寡人一声。”

秦翎微微笑了，那语气恭敬过了头，都有些疏离了，“微臣卑贱，这等小事如何敢惊扰王上。”

这个词使嬴政十分不悦，皱起眉头问，“谁说你——”

秦翎打断了他，语气里几乎有些不顾君臣身份的尖锐，“半个月前大王定下与楚国联姻，这般举国同庆的好消息，臣不也至今无人告知一声吗？”

那一瞬间嬴政有些微微的恼怒。那是上位者被指出错误后的恼羞成怒，怒意并不是对着秦翎，却避无可避牵连到了秦翎。

“凌海君不也是吗？”他语气里充满讥讽，“凌海君有了心仪的女子，都打算提亲了，却不曾告知寡人。怎么，是这家女子身份卑贱怕他人耻笑吗？”

秦翎脸色骤然苍白，他直直盯着嬴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燃烧着，“自然是不比楚国公主尊贵！不过，臣喜欢谁，与身份地位无关，也与他人无关！”

听到这句话，嬴政的怒意再也压抑不住，重重一甩袖，厉声反问道，“好个情深意重，好个‘与他人无关’！那楚女入宫又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

秦翎只觉得心跳都停止了片刻。

那一刻的绝望惊惶，秦翎甚至听到滚烫血流在心脏里瞬间冷冻凝住又坠落的声音。他身体晃了晃，想要扶住什么，可身侧什么都没有，此刻的章台宫威严冷漠，画壁穹顶遥不可及，他像是大海上颠簸的小舟，四处茫茫无可依靠。

他闭了闭眼，想要请罪，可嗓子里尽是血腥气。

“是……是不与臣相干。”他低声说，嗓音哑得吓人，“臣扰了大王欣赏歌舞，罪该万死。臣告退。”

说罢，也不等嬴政允许，转头就走。

殿门再次合拢，殿内死一般寂静，宫侍们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不存在，捧着夜弦锦的那个宫侍离得最近，浑身抖抖索索几乎捧不住那只白瓷小缸。

“——哗啦！！”

嬴政将案上笔墨竹简全部甩了下去，惊心巨响惊得所有宫侍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不敢动。

嬴政仿佛一头发怒的狮子，在殿里快步来回走着，把目之所及所有的装饰都砸了个粉碎，满地碎片狼藉里，他怒气未消走到捧着夜弦锦的宫侍前，夺过白瓷鱼缸就要往地上砸。

“大王息怒！”高内侍令赶紧膝行过来阻止，“这鱼是凌海君——”

他不说还好，一说嬴政的怒火瞬间翻了倍，把鱼缸狠狠往地上一砸，白瓷和清水霍然飞溅。嬴政眼眶气得都通红，咬牙切齿道，“什么凌海君！寡人看他是心大了，秦国留不住他了！——来人！把章台宫侧殿给寡人封了！谁也不许进去！”

两条夜弦锦遭了这飞来横祸，在黑玉地砖上啪嗒啪嗒跳跃挣扎，高内侍令皱着脸看着，正想着怎么能把这鱼救一救，就听嬴政怒不可遏命令道，“以后宫里不许养金鱼！”

秦王终于发泄完了怒火，冷冷看一眼地上跪着的众人，甩袖去了内殿。

高内侍令一个眼色，小内侍赶紧捧了两条金鱼退出去，其余宫人赶紧各司其职收拾打扫，更换装饰，过程中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君王之怒殃及自身。宫侍们手上动作不停，目光也不敢交接，然而心里不约而同都翻滚着惊涛骇浪——主子的心意，怕是要有大变故了。

他们混迹宫闱至死不得出宫，对于哪国交战、哪国换了国君这类大事知之甚少，对于哪个宫多赏了一匹缎、哪位妃多戴了一只钗却是如数家珍。因为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往往就能显示出君王的喜怒好恶，更预示了那人接下来是鲜花着锦荣宠得意，还是万丈深渊不得翻身。

还没到第二天，凌海君被秦王赶出宫的消息就在某些人无意闲聊和某些人有意推波助澜中悄悄传遍了咸阳宫上下。

楚国公主将要入宫，凌海君出宫居住，侧殿封闭，章台宫正殿的装饰换了一批——综合起来，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息。

——凌海君失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