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的冰层并不结实,不足以支撑他们走回去,秦翎只能击碎冰层游回去。
等他上了岸,那个宫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似乎还有撒腿就跑的趋势,秦翎指望不上她帮什么忙,只好提高声音命令,“你是哪个宫的,去叫人来!”
宫女惶恐点头,转身跑开。
秦翎看着怀里小孩青白面色,也顾不得男女避嫌,把小孩放平捏着鼻子给她灌气,又按着胸腹挤水。许久,小女孩哇的吐出一口冰水,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只是她看起来太虚弱了,哭也哭不出来,哽咽咳嗽都是无声,单薄瘦弱得像是落水的猫崽儿,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秦翎抹去她脸上混合着湖水冰渣的眼泪,解开外袍把她裹进怀里,安抚拍着她的背。
“别怕,别怕……没事了。”
他的手很冷,比起湖面的碎冰也热不了多少。雪花一层层落在他们身上,寂静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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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今日在信宫待的有些久。从那日起他就不甚愿意回章台宫,那里总让他想起某些不愿回想的事,让他午夜梦回时心烦意乱。
今日的奏疏已经批完了,朝中也没什么大事,他无所事事翻着策论,正想着要不要把李信叫来问话,就听外头一阵脚步声,随即高内侍令连滚带爬冲进殿,一进门就扑通跪爬在地上。
“像什么样子!”嬴政斥道。
往日里万分稳妥的内侍令却一脸惊惶,语调都结结巴巴,“不、不好了大王!大王不好了!”
嬴政蹙眉,什么叫大王不好了,他好得很。若是以往,这样没规矩是要挨板子的,今儿他懒得计较,“怎么……”
高内侍令声嘶力竭,“凌海君在凝芙宫外头落水了!”
“——什么!”
嬴政霍然起身就往外走,“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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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绝尘而去,辕马硬是跑出了战马的速度。车里嬴政心急如焚,抓着高内侍令追问,“凌海君现在如何了?”
高内侍令哭丧着脸,“大王恕罪,老奴也不知道呀。凌海君的小厮来章台宫报,老奴听了都吓了一跳呢!”
嬴政这才想起问其他的问题,“凌海君几时入的宫?怎得去了凝芙宫?”他隐约记着凝芙宫偏僻得很,也不知秦翎跑那里去做什么。
“凌海君的小厮说今儿一大早来的,走到兰池外头凌海君叫他去换手炉,等他回去凌海君就已经落了水,据说是和凝芙宫有什么关系,只是那小厮吓得要命,说也说不清楚……”
“什么叫说不清楚!”嬴政怒不可遏,“寡人叫你指派些得力的人去服侍,你这是打量着凌海君好性子作弄他么?!今日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事,高忠你这脑袋也不必顶着了!”
高内侍令差点哭出来。天地良心,他对凌海君比对两宫太后还上心啊!谁知阴沟里翻船,栽到了凝芙宫头上!
不过说起凝芙宫,那个小厮与他说的时候他想了一会儿子才记起这是什么地儿。
凝芙宫是先王某个不得宠姬妾的宫殿,地处兰池北侧,四周种着许多杨柳,原本就不是什么金贵地儿,才轮得到这个不得宠姬妾做一宫主位。这位姬妾并不出众,常年都轮不到几次侍寝,谁知某次侍寝偏偏就有了。她自己不得宠,太医院也不上心,竟是谁都不知她有了身孕。没过多久先王急病驾崩,那个姬妾在葬仪中晕了过去,这才查出两个月的身孕。然而她怀孕七个月时就早产加难产殁了,只留下一个刚出生的病秧子公主。那位姬妾出身不高,人走茶凉更是没人去管她的女儿,小公主就在嬷嬷不走心的照顾下长大,四岁时又因一场小风寒拖成的高烧变成了哑巴。
再后来,宫里也没人在意过这位公主,她也病歪歪地活到了七岁。各宫份例都是有的,可那些势利宫人层层扣下来,真正用在她一个不知事小孩子身上的,怕是没多少了。这位公主说是公主,活得却连有头脸的奴婢都不如些。
这宫里本就是吃人的冷血地方,若是没有权势和宠爱,哪怕是王孙公主也得受人糟践。宫人们根本不会拿这种阴暗处的小事去扰王上的眼,曾经王宫里斗得最厉害的时候,哪处池塘没有溺毙过妃嫔?得宠的王上还有兴趣查一查,不得宠的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去问那是不是意外。
如今凝芙宫因这事儿入了王上的眼,也不知是福是祸……
马车走到兰池北侧宫殿群中一座有些偏僻的宫殿前才停下,嬴政顾不得仪态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里走。直拐进内殿,远远就见秦翎倚在榻边,未穿外袍只着单薄里衣,外面好歹披了件湿漉漉的风毛大氅,满头乌黑长发披散着,发梢的冰霜被室内炭火烘化,又和衣摆上的冰化成一片,滴滴答答洇湿了脚下地毯。
这一刻他的样子就仿佛一朵凝着霜雪的白梅花,有着一种惊人的脆弱美丽。
嬴政一时僵在门外,他听见自己胸膛里咚咚咚的巨大声音。
殿里只有不多的几个宫女内侍,此刻外头两个吓得哆嗦跪下一声不敢吭,里头几个却还是懒散松懈的样子,并未发现王驾已至。
内殿中,秦翎丝毫不顾自己身上湿寒,正半跪着为榻上小孩推穴按脉,看到宫侍手足无措端着汤药站在那里,不由得气急,“你拿着勺子远远戳什么!——你端着碗我来!”
他接了汤匙,手背试过温度,又嗅了嗅汤药。这碗药药材劣质,却是眼下能找来的最好的应急药物了。他把昏迷的小孩半抱在怀里,一手用勺子舀了汤药,一手掐着小孩颌骨捏开嘴巴,动作流畅熟练灌进去,在下巴上一阖一推,小孩下意识就把药咽了下去。
就这么灌完一碗汤药,他又见殿里宫人懒散,皱眉吩咐,“呆站着做什么!去烧水,等她药性过了出罢汗,用滚烫热水给她泡澡;再加几个炭笼来,用银丝炭,把那个黑炭放远些;拿几块姜拧出汁子,这几日一直要用姜汁给她搓手脚。”
榻边一个老嬷嬷叉着腰慢条斯理说,“凝芙宫银丝炭的份例不够,黑炭也只剩半笼了,凌海君凑合些用。”
“正殿里不见银丝碳,你的屋子里却整笼堆着?”秦翎怒斥,“方才叫你榻上再加一层毯子你也推三阻四的,叫你给公主擦头发你也吹眉瞪眼说不会,我竟不知凝芙宫谁才是主子!”
“哟,奴婢不知道凝芙宫谁是主子,却知道凌海君不是这儿的主子。”老嬷嬷提尖了声音,“凌海君怕不是还当自己住在章台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呐?”
她看一眼榻上昏睡的小女孩,嘟囔道,“谁愿意守在这冷宫里。若不是凌海君多事,这病秧子……”
秦翎气得胸膛直起伏,正要开口,那个老嬷嬷忽然一脸惊恐跪了下去,朝着门口连连磕头,“大王恕罪!大王恕罪!”
秦翎愕然回头,就见嬴政缓步走进来,脸色冷得像是结了冰。
“都押下去,别叫轻易死了。”嬴政漠然命令。
那个嬷嬷哭叫着求饶,“大王饶命啊!奴婢不敢了!奴婢……”随即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凝芙宫所有宫人都叫带了下去,章台宫内侍和王驾亲卫迅速接管。不一会儿,殿里烧起了银丝碳,热水和手炉备好,太医也候在了殿里。
秦翎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没敢看嬴政,此刻低着头提笔要拟服用和药浴的方子,嬴政从身后抽走了他的笔,蹙眉说,“你去换衣裳。后续叫太医们看着就行。”
“口服的也就罢了,药浴的方子臣不放心……”
“去换!”嬴政不容置疑握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内室推。
秦翎只好去换。早就有章台宫内侍取了全套的衣裳来,又用小碳笼为他烘干头发,等收拾好出来,小孩的药已经吃罢了。这次的药效明显好了不少,小女孩脸色红润起来,睡梦中也不发抖了。
秦翎走过去探了探小孩手脉,“公主年幼,身体本就孱弱,如今又落水受寒,以后恐怕……离不得药了。”
“好好养着就是。”嬴政顺着他的话转头吩咐,“指派太医专门来调理,要什么药只管开。”
太医们连忙应下。两名太医偷偷换了个眼色,都觉得这凝芙宫公主时来运转撞了大运,居然能入了王上的眼。
嬴政全部心神都在秦翎身上,并未注意到底下人的小动作。他看秦翎眼下一圈青黑,脸色又苍白,不由得忧心说,“你也叫太医瞧一瞧,进了那么冷的湖水,怎么还无事人似的。”
“不必了,臣当真无事。”秦翎不愿叫别人探自己的脉。他知道死蛊作用下,他的脉像会过于虚浮,不知情的人探起来着实吓人。
“你……”嬴政像是要发火,又生生忍住,转头直接吩咐殿里几个太医,“去为凌海君看脉。”
一位太医上来要给秦翎把脉,秦翎推说,“臣的情况臣自己知道,喝些姜汤也就罢了,用不着开药。”
“胡闹!”嬴政怒道,“冬日的湖水那般冰,你也敢往下跳,不要命了?!”
“看见了,总不好见死不救。”秦翎说着,看嬴政脸色阴沉,也不敢再说,只是手上拉紧大氅,一副绝不看诊的样子。
太医为难站住,看看秦翎又看看嬴政。嬴政无奈,“罢了,先回章台宫吧。”这凝芙宫又旧又小,如何能叫秦翎在这里委屈。
秦翎将小孩的手放回棉被里——这棉被也是新换的,原本那袭毯子单薄得很;他又摸了摸小孩额头,有些发烧,今晚会有些凶险,该把他的九针带来施一次针,若是明天退了烧,就能好起来了……
他这么想着起身,却忽然觉着头重脚轻,眼前景象都好像蒙了一层黑雾,方才一直压抑着的森寒冷意骤然泛上来。
他只来得及低低说了一个“臣……”字,就向前跌倒,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