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瑛的床前围了一堆人。
医师坐在床边查看伤势,容妈妈满脸严肃地等待结果,赵奶奶等人吵嚷着不依不饶,下人们探头探脑围了一圈看戏。
窗户下萧彻和赵棉雪的到来,似乎无人发现。
医师在床帐内掀开被子看了看许瑛染血的腹部,再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随后捋着胡须摇头叹气。
容妈妈皱眉问道:“怎么说?”
齐夫人今早来接大公子的时候,容妈妈曾说了许瑛是萧基的救命恩人,齐夫人满不在乎道:“该给银钱或田宅,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等小事,哪能值得贵人亲自督办,只要她儿无事,其余都不重要。
医师坦白道:“同我昨夜所说,她腹部被石头划开的伤口太深,几不可能存活,若退了高热,伤口不再渗血,尚且有一丝希望。可如今一夜过去,她高热不断,伤处也不见丝毫愈合之态,恐怕,危已。”
他没有把话说绝,实则只是早晚的事儿了,这妇人能撑到现在都是大夫未曾预料到的。
容妈妈看向床上神智不清的人。
人被冲走后,她谴人骑着快马沿着河岸急速狂奔,在下个村子一个转角处准备捞人。
亲眼所见,许瑛一路拽着大公子,好不容易蹭到了岸边抓住斜伸到河岸的一根树干,萧基心急如焚,拉开许瑛,借她的力,一蹬一踹。
他上了岸,许瑛被踹向了河中央。
弯道处河水湍急,他们虽方便布置捞人,但许瑛被踹时狠狠撞在了被冲刷的锋利的石块上,造成不可挽救的伤口。
大夫的话说完,赵奶奶掀开蚊帐就冲了进来,尖声道:“什么叫危已,我们好好的人,在你家做几天饭,怎么就伤成了这样,必须给个说法!”
三表婶在一旁点头附和:“就是就是!瑛娘救了人,这事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该怎么赔,赔我们多少!”
许瑛本来就痛得如梦似幻,陡然变大的嗓音让她头疼欲裂,费力睁开双眼看去,看到了草娘。
她心头一震。
三年前,丈夫刚死,草娘就来说想要棉棉到他家做童养媳之事。虎子是个什么人啊,许瑛便是养着女儿一辈子,也不能叫棉棉嫁到这等人家去。
可如今,婆母也就罢了,草娘怎么会在此处?
难道她还未放弃?
许瑛气急攻心,挣扎起身,感受到腹部撕心裂肺的痛,她卸力躺回去,在人群穿梭的缝隙中,女人看见了在门边站着的赵棉雪。
“棉棉?”
赵棉雪从大人的缝隙中穿过,趁人不备,窜到了床边。
“娘,娘,你怎么了!”母亲的虚弱让她不适又慌张。
众人大惊,哪里窜出来的小孩?
女孩从身旁跑走,跟随她的身影,萧彻看向里面几方一片混乱的场景,世间的悲剧,同戏剧或话本一般无二,想来也没什么新鲜的。
他看着赵奶奶等人暗含算计,愤怒却不见伤心的嘴脸,觉得实在无趣。
再一扫,又看见站在墙边若无其事,好似事不关己的男人。
赵家大郎没有向前争执,那是妇人的事儿,他木头似地站在墙边东张西望,感慨着府内的精致奢华。转眼看见盯着自己的萧彻,赵大郎被一个孩子冷漠的眼神吓了一跳,赶忙低头不敢乱望。
萧彻动了动身子,搭在扶手上的手重新交叠放于怀中。
“走吧,长宏。”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里面趴在床边的女孩儿。
她孺慕地贴在母亲身边,看起来是那样可怜。
病床上的人受够了这嘈杂,许瑛废力地对着容妈妈道:“妈妈,可以让他们出去吗?我有话想说。”
容妈妈凑过耳朵听得仔细,听清后站起身来:“把他们带出去!”
赵奶奶吵嚷:“我为甚要出去,你们想做什么!”
三表婶附和:“就是就是!”
容妈妈不耐烦起来,转头对着下人呵道:“都给我拖出去!”
等待食腐的乌鸦被驱赶出门,屋内重归安静。
“妈妈,我记得那时你说,谁要是救了大公子,重重有赏,此话可还算数?”许瑛的嗓音中带着几分绝望的平静。
容妈妈叹了口气:“当然,你好起来,府中不会少你银钱和房宅田产,定叫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许瑛忍痛低喘一声,苦笑道:“是啊,若真这样,那该多好啊。”她看了看床边的赵棉雪,脑中做起美梦,嘴上却哄着叫人坐到了屋内的圆桌旁。
她低声对着容妈妈道:“妈妈,怜我这条贱命,许瑛但有一求。”
容妈妈蹙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乖乖坐在桌旁,但始终眼巴巴看着这边的赵棉雪,“是关于你的女儿?”
许瑛眼中绽放些许光彩:“是。妈妈,请府上收留她,棉棉很勤快的,你们就当多添付碗筷,等她及笈,烦请为她寻个好婆家。那些银钱,田宅,妈妈可收下大半,权当我这将死之人的不情之请。”
容妈妈有些诧异:“她的祖父祖母?”
许瑛摇摇头。
母女俩亲身实践过,那并非可靠的托付。
遥想以后,许瑛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恨那个以她垫脚的少年,可是临到头,她却依旧不得不求这座不知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的院子里的人。
容妈妈沉默许久,“我会安顿好她的。”
许瑛欣慰地扯了扯嘴角,叫回了赵棉雪。
“棉棉,上来。”她拍了拍床边。
赵棉雪爬上床,睡到娘亲的臂弯里,“娘,你怎么了?”她蹭了蹭许瑛的胳膊道。
许瑛哽咽一声,“娘啊,娘生病了,累了,棉棉呢,棉棉怎么来府里了呢?”中午婆母几人来的时候,她曾希冀看见赵棉雪的身影,可如今看见了,又觉实在残忍。
被转移了话题,赵棉雪自豪地讲述她是如何找到路走过来的。
见到许瑛,疲乏的路程回忆起来也多了几分乐趣。她路过了大片的麦田,捡到熟透的野果,看见悠闲陪着主人务农的黄狗。
本就精神紧张,身体劳累一天的赵棉雪在絮叨中沉沉睡去。
许瑛心疼不甘地看向怀中的女儿,不一会儿,亦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日头西落,月亮东升,时光在深秋的黑夜中一去不返。
容妈妈再次进来查看的时候,母女俩相拥而眠。
一个挂着泪眼,神情舒张,暖暖的小身子睡得正香,另一个面色忧愁,峨眉紧蹙,已经是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