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陈国栋说:“陈总工,国家钢铁生产,不是儿戏,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碰钢厂生产。出了问题,你担责么?”
向真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看向陈国栋,暗暗祈祷他不要变卦。
陈国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顶住压力,眼神坚定:“沈工,我亲自督办。给她一个窑位试烧。若不成,我全责。”
沈屹的目光在陈国栋和陆向真之间逡巡片刻,最终冷着脸,算是默认了这个方案。
但他离开前,深深看了陆向真一眼。那一眼,仿佛在说: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陈国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灯火稀疏的巨大厂区轮廓:“建国前,这里到处打仗。我也出过事,身份证明没了,还受了重伤,若不是遇到好人,现在也坐不了这里。现在国家百废待兴,正需要有能力的人。我看你眼神清澈,出口也有章法,这个任务不涉及保密项目,去做吧。”
“我需要去现场看看,看你们的原料,看现在的生产工艺,看废砖的状态。”向真再次提出要求。沈屹走了,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对自己的信心。
陈国栋:“好。明天一早,我让铁柱带你去原料堆场和耐火砖车间。你需要什么,直接跟他说,或者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陆向真同志,你现在是‘归国华侨技术员遗孤’,途中遭遇劫匪与家人失散,受刺激记忆混乱。你的档案,我会想办法。”
这算是初步接纳,但也划定了界限。
陆向真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陆向真在王铁柱充满好奇和怀疑的目光陪同下,像个幽灵一样穿梭在鞍钢巨大的厂区。
她一头扎进灰尘弥漫的原料堆场,仔细辨认着各种粗糙的黏土、铝矾土、硅石;她蹲在闷热嘈杂的耐火砖成型车间,观察工人手工捣打、半机械压制的原始工艺;她更是在废砖堆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不顾脏污,仔细敲打、观察那些失效砖块的断口、侵蚀层和颜色变化。
王铁柱担负沈屹指派的看管职责。他起初觉得这女人神神叨叨,净看些没用的东西。但陆向真那股专注到近乎痴狂的劲头,以及她对着废砖喃喃自语时蹦出的那些完全听不懂的词汇,让他渐渐收起了轻视,只剩下茫然。
这怪女人到底什么来历啊……
陆向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条件太简陋了。比她穿越前的抠门导师还难搞。
没有XRD分析矿物相,没有热重分析仪看烧结曲线,没有高温显微镜观察微观结构。一切只能靠肉眼观察、经验判断和……她脑子里储存的现代材料科学理论。
她发现现有的耐火砖主要问题是:原料配比不合理、烧结温度控制差、颗粒级配烂……
总之,问题很多,但也有解决办法。
“陈总工,”几天后,陆向真拿着一块写满密密麻麻公式和潦草字迹的纸,找到了陈国栋,“我需要调整原料配比,主要是增加高铝矾土的比例,减少低熔点的黏土;另外,需要严格控制烧结温度,特别是升温曲线和保温时间;还有,原料粉碎后,最好能筛分一下,粗、中、细颗粒按比例混合……”
向真没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她身后的王铁柱瞥了一眼站在门后的沈屹,一句话都不敢说。
向真还在耐心地尽量用陈国栋能理解的词汇解释,那些精确的比例数字和控制参数,让陈国栋眼中异彩连连。
这绝不是瞎蒙。
当然,表面上他还是有着总工的沉稳。
“你有把握?”陈国栋沉声问。
“理论上有。但需要试烧。”陆向真不敢打包票,毕竟条件太原始。
“好。我给你一个窑位,原料按你说的配。铁柱,你全程跟着,按陆……陆技术员的要求办。”陈国栋果断拍板。
陈国栋敏锐地感觉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或许真能带来惊喜,解决这个困扰他多时的难题。
等向真抱着方案和陈国栋的首肯出去了。陈国栋才有些得意地对面若寒霜的沈屹拍手笑,像一个在田里发现璞玉的朴实老农民。
试烧的过程并不顺利。缺乏精确的温控设备,窑炉的温度全凭经验丰富的烧窑师傅看火色。
陆向真几乎寸步不离窑口,根据火焰颜色、窑内气氛和她的估算,不断指挥着烧窑师傅调□□门和加煤量。
王铁柱跑前跑后,累得够呛,看着陆向真被炉火映得通红、满是汗水和煤灰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怪女人有点厉害。
几天后,新配方的耐火砖出窑了。颜色更深,质地看起来更致密。
陈国栋、马师傅和一众技术员都围了过来。
马师傅拿起一块砖,掂了掂分量,又用锤子敲了敲,听声音。
“嗯,沉手,声音脆亮,比以前的强。”他难得地给出了初步肯定。
接下来是严格的服役考验。
一批新砖被砌在了一座即将大修的高炉风口区——这是侵蚀最严重、温度最高的区域。
时间一天天过去。高炉日夜不停地轰鸣着。所有人的心都悬着。陆向真更是每天都要跑到高炉下,仰头看着那个位置,仿佛能看穿厚厚的炉壁。
一个月过去了……一个半月过去了……那座高炉依然在稳定运行。而按照以往经验,这里的耐火砖早该换了。
当高炉最终按计划停炉检修,工人小心翼翼拆下风口区那批试验砖时,现场响起了一片惊呼——
新砖的侵蚀程度肉眼可见地减轻了。虽然也有损耗,但结构依然保持完整,远优于旁边同期砌筑的旧配方砖块。
“好。好啊。”陈国栋抚摸着那批功臣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看向站在人群中,同样激动得眼眶微红的陆向真,朗声道:“陆向真同志,你立了大功。这炉衬寿命,至少延长了百分之三十。”
马师傅也走上前,看着陆向真,眼神复杂,最终用力点了点头:“丫头……不,陆技术员,俺老马服气!你这手本事,硬是要得!”
这是来自实践派最高的认可。
周围的工人和技术员看向陆向真的目光彻底变了,从怀疑、好奇变成了敬佩和感激。延长炉龄意味着减少停炉,意味着更多的钢铁能更快地生产出来。
王铁柱更是咧着嘴傻笑,仿佛这功劳也有他一份。
沈屹终于无话可说,他在人群中转身离去。
陆向真站在巨大的高炉阴影下,脚下感到大地传来机器运作带来的微微震动。
她抬头,听着钢铁巨兽的轰鸣,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脑子里的知识,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年代,或许真的能发挥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