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歌声落下,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好!陆副组长唱得好!”
“再来一个!”
向真摆着手捂着脸逃回了座位,心还在怦怦跳,心想你们为了让我唱歌真是连耳朵都不要了,抛弃良心啥话都说得出来。
沈屹坐在前排领导席,目光落在她逃离舞台时那泛红的耳根上。
最后一个节目,是所里特意从军区文工团请来的慰问演出——一段革命芭蕾舞剧《白毛女》的选段“喜儿独舞”。扮演喜儿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演员,舞姿凄美动人。
然而,当音乐转换,灯光聚焦在另一位男舞者身上时,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一位扮演剧中青年农民的男演员。他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英气与蓬勃的生命力。随着激昂的乐曲响起,他的动作舒展矫健,充满了力量感与韧性。
一个干净利落的大跳,如同搏击长空的雄鹰;紧接着一个充满爆发力的腾空劈叉,落地时轻盈无声,却又带着千钧之势。
“好!”不知是谁带头喝了一声彩,掌声雷动。
向真看得目不转睛,完全被那充满力与美的舞姿吸引住了。她不懂芭蕾,但那种喷薄而出的生命力、那种为信仰而战的纯粹力量感,深深打动了她。
她忍不住低声赞叹:“真厉害,这身段,这动作……好漂亮。”
她看得专注,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浑然不觉身边的气温似乎降低了几度。
沈屹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前排侧面。他原本也在看着舞台,但当陆向真毫不掩饰的赞叹低语清晰地落入他耳中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拍了拍旁边吞云吐雾的所长同志的肩膀,叫他响应作风建设,不要在同志们都在的场合吸烟;要不就出去抽。
联欢会结束,人群散去。有家室的都匆匆赶回自己的小家。研究所的大院很快冷清下来,只剩下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向真裹紧厚厚的棉袄,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联欢会结束了,同事们回家过年了,给鞍钢朋友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对前世的思念也只是一闪而过。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深沉的东北暗夜和这无边的寒冷。
“陆向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回头一看,沈屹不知何时也走出了会场,正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沈所长。”陆向真连忙站定,心头警铃微作,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冷面阎王兼新晋副所长,该不会是来检查工作或者训话的吧?
沈屹走近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他的目光落在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
“信都寄出去了?”他问,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
陆向真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寄给鞍钢的几位同志了。”
“嗯。”沈屹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他看着远处研究所主楼上零星未熄的灯火,忽然开口:“所里资料室新到了一批俄文原版的《金属物理》和《合金热力学》,莫斯科去年刚修订的。我让人留了一套在值班室,明天你去拿。”
“谢谢沈所长。”她回答。
他看着她闪亮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很快又抿成直线。
“走吧,回宿舍。外面冷。”他很自然地转身,与她并肩走在清冷的雪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向真抱着胳膊,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高大沉默的身影。路灯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少了白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沉静。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他送的书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沈所长,您也不回家过年吗?”陆向真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问完又有点后悔。
沈屹:“家?”
他目光掠过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无波,“我吃百家饭长大,村子早被日本人屠了。没有家可回。研究所,就是家。”
向真有些沉默,有些同样孤身一人的同病相怜。
两人都安静地走着,一时只有踩雪的簌簌声,气氛却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
快到陆向真宿舍楼下时,沈屹停下脚步。
“陆向真。”他叫住她。
陆向真回头。路灯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询问。
沈屹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专注,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装甲钢的难关,一定要在今年啃下来。你的担子很重,但……我相信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是!沈所长,我一定全力以赴。”
沈屹微微颔首,目光在她冻得微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早点休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向真微怔,也轻声回道。
她转身上楼。
推开冰冷的宿舍门,室内寒意更重。
向真烧起炉子,等着屋子暖起来的时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寂静的夜空,和远处城市里,点缀着的连绵的灯火。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明年,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