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不逗你们年轻人了。”周振邦看了看两张红脸,见好就收,心情愉悦地拍拍手,“沈屹,好好养伤。小陆同志也辛苦了。设备的事解决了,但你们在京城闹出这么大动静,还伤了人,部里有些人脸上挂不住。正好,我自作主张,替你们在部里请了两天假。”
他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作风:“后天,我带你们逛逛北京城!爬长城……啧,他这样算了。后天刚好周一,就去看升旗!年轻人,不能光知道埋头搞研究!就这么定了!”
一天后,清晨,天安门广场。
深秋的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广场上肃穆而庄严的气氛。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巍峨的城楼在晨曦中勾勒出雄伟的剪影。
周振邦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身姿如松。沈屹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外面套着大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向真裹着厚实的棉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城楼的方向。
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骤然响起,划破黎明的寂静。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无数道热切目光的注视下,伴随着喷薄而出的朝阳,在旗杆护卫战士有力的臂展中,冉冉升起。
那一刻,万籁俱寂。
只有国歌在回荡,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的声音。
金色的阳光泼洒下来,照亮了广场上每一张肃穆而激动的脸庞,也照亮了那面鲜红的旗帜。
周振邦敬着标准的军礼,目光追随着上升的红旗,眼神深邃如海。
沈屹微微仰着头,晨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他看着那旗帜,眼神专注而复杂,有一种向真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温柔的虔诚。
向真站在他们身边,仰望着那面在晨风中舒展的红旗,感受着脚下这片古老大地在新时代脉搏的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情感在她胸中冲撞。
穿越时空的迷茫,实验室里的挫败与狂喜,鞍钢的炉火,沈阳的风雪,京城的刀光与酒局……所有的颠沛流离、惊心动魄,仿佛都在这一刻,在这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下,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和意义。
她想,她不是为了苟活才来到这个时代。她的知识,她的生命,注定要融入这面旗帜所指引的的征途。
升旗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周振邦放下敬礼的手,拍了拍沈屹没受伤的肩膀,又看向向真,目光带着长辈的慈和与期许:“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比血肉筑的长城更持久,比钢铁铸造的堡垒更坚固。你们搞出来的新材料,最终也要为它服务,让它飘扬得更高,更久啊。”
他顿了顿,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
沈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向真被晨风吹乱的发梢上,而向真还沉浸在升旗的震撼中,眼神清亮,毫无杂念。
周振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语重心长:“路还长。年轻人,世界都在等着你们去征服。设备啊,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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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沈阳的火车缓缓启动,月台上周振邦和他的警卫员们的身影渐渐变小。
软卧包厢里,沈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手臂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设备顺利解决的轻松感,以及身边人安然无恙的庆幸,让他紧蹙的眉头舒展了许多。
向真坐在对面,正低头翻看着周振邦秘书最后塞给她的一叠资料——是那批西德热分析仪的详细参数清单和使用说明的影印件。
她看得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在纸页上划过。
“看什么?”沈屹低沉的声音打破安静。
“啊?”向真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纸,“设备清单。周首长给的,很详细。不过……”她指着其中一页,“这台高温蠕变试验机,附件清单里少了几项关键的夹具模具编号……不知道是影印漏了,还是……啊,找到了。”
沈屹的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秀气眉头,看着她指尖划过纸页时专注的神情。车厢顶灯柔和的光线洒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两天前胡同里她扔玻璃缸和泼水的凶狠,升旗时她眼中的震撼与纯净,此刻研究设备时的专注与聪慧……不同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重叠。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陆向真。”他忽然开口。
“嗯?”向真疑惑地抬眼看他。
沈屹看着她清澈见底、毫无防备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所有在周振邦调侃下翻涌的、在生死关头几乎破土而出的炽热情感,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丝轻微的紧绷:
“下次……如果再来北京。”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我带你……单独去爬长城。人少的时候,景致更好。”
向真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了起来,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轻松笑意:“好啊!等设备到了,高温合金项目有突破性进展,咱们再来跟首长汇报的时候,正好去。”
她显然只把这当成了领导对下属工作间隙的放松安排,全无半点旖旎心思,说完又低头埋进了那叠设备清单里,嘴里还小声嘀咕着那几个刚刚缺失的编号:“这几个为什么在这里呢,和别的有什么不一样……”
沈屹看着她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看着她毫无所觉的侧脸,看着她细碎的发丝垂落颊边……心底那汹涌的浪潮,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
广袤的华北平原尽头,天际线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