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沈屹就站在她桌旁。
他脱去了厚重的棉军大衣,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衬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倦容,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更添几分冷硬的沧桑。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依旧深邃锐利,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没事,就是有点累。”陆向真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沈屹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额角未干的冷汗和桌上摊开的描图纸。
“魏云山的事,有进展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是肯定的。
陆向真点点头,将王世钧和何沁的行动简单说了一下。“……现在只能等,等他动。”
“嗯。”沈屹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动作因为背部的旧伤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
他慢慢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鲲鹏项目的压力,显然也到了极限。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卷起的砂砾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噼啪的碎响,像无数细小的冰雹。戈壁滩的夜,寒冷而喧嚣,衬得这狭小的空间更加寂静,也无形中放大了潜藏的情绪。
陆向真看着沈屹疲惫的侧影。
他微微弓着背,手臂撑在膝盖上,低垂着头,额前几缕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昏黄的灯光在他深刻的轮廓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安静地看着,一种莫名的冲动却忽然涌上心头。
向真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小火炉旁。炉子是基地配发的,烧着煤块,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煤烟味。
她拿起旁边的铁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半死不活的煤火,又添了两块新煤进去。一股稍强的热流随着煤块燃烧的噼啪声扩散开来。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半缸热水,走到沈屹床边,递过去。
沈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看了看那缸冒着微弱热气的白开水,又看了看陆向真平静无波的脸,似乎没反应过来。
“喝了,暖暖。”陆向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只是在下达一个简单的指令。
沈屹沉默地接过搪瓷缸,粗糙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陆向真的指尖。那触感温热而带着薄茧。他双手捧着温热的缸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他低下头,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房间里只剩下他轻微的喝水声和窗外肆虐的风声。
“谢谢。”喝完水,他将空缸子放在旁边的小凳上,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些干涩。
向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也没离开。她就站在他床边不远的地方,看着炉火跳跃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一种奇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压力、疲惫、寒冷,还有那些深埋心底的、未曾言明的复杂情感,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风沙之夜,仿佛被逼到了角落,寻求着某种出口。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沈屹似乎缓过了一点精神,他抬眼看向陆向真,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工装外套上。
“外面风沙大,屋里也冷。”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简易衣架旁,取下了自己那件深蓝色的厚实棉军大衣,“你身体弱,先穿着。”
他拿着大衣走回陆向真面前,手臂微抬,似乎想给她披上。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又顿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丝迟疑。
向真也愣住了。
看着他手中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大衣,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臂和眼中那抹深沉的墨色,一种莫名的情绪猛地撞上心口。
没有犹豫,她向前微微倾身。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沈屹不再停顿,手臂一展,宽大厚实的棉军大衣稳稳地落在了陆向真的肩上。瞬间,一股带着男性体息和淡淡硝烟味的暖流将她包裹。
那暖意如此真实,如此厚重,驱散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也瞬间冲垮了理智筑起的堤坝。
几乎是同时,向真抬起手,没有去拢衣襟,而是直接、用力地抓住了沈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
沈屹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陆向真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纤细、带着薄茧,此刻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四目相对。
昏黄的灯光下,向真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她不再是平日冷静自持的陆总工,也不是这场虚假婚姻中疏离的妻子。
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又被某种力量狠狠拉回的女人,一个在风沙寒夜中本能地、不顾一切地抓住唯一热源的灵魂。
所有的界限,所有的克制,所有关于身份、协议、得失的算计,在这一刻,被窗外狂暴的风沙和室内炉火跳跃的光影彻底撕碎!
沈屹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眼底压抑已久的情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向真眼中的火焰彻底点燃。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把握住陆向真抓着他手臂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又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一秒,他猛地俯身,另一只手铁箍般环住陆向真的腰,将她整个人狠狠带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