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强迫……”她说,“……是我……先开始的。”
何沁锐利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审视了她片刻,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她没再追问细节,只是走过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那就好。沈屹这人……虽然是个冰疙瘩,但原则性很强。不过,”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向真颈侧的痕迹,“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别让这些……影响你的判断和项目。”
何沁点到为止的关心和及时转移的话题,让向真松了口气,同时也让她萦绕心头的混乱情绪中稍稍清醒。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向真又有些迷惑了。
她抬眼悄悄瞄了正在切沈屹带来的珍贵苹果的何沁一眼,这一眼立马被何沁捕捉到了。
“怎么了?”
向真难得的有些吞吞吐吐,她迟疑了会儿,还是问了:“何姐,你对姐夫是什么感觉?”
何沁一听到向真叫她何姐而不是何沁,就知道现在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陆工,而是一个孤独的、人情世故上有些单纯的小妹妹。
她有些没好气地:“老夫老妻的,早没感觉了!”
“啊?”向真还记得多年前何姐夫回来时何姐有多喜悦,虽然比起所里其他军嫂已经克制多了,但比起平常的她而言,完全可以看出那种喜悦有多明显和难得,“怎么会呢?”
何沁看着震惊的向真,还是叹了一口气,“……其实跟当年我与你说的,还是一样。只可惜这么多年,你没一点长进!”
向真在心里暗暗反驳,她还是有长进的,那天晚上还是她主动的呢。
何沁恨铁不成钢地看向真一眼,“……和他在一起,会常常觉得乐,也会觉得有些亏欠。”
“乐,我理解……亏欠……是夫妻的情感吗?”
“这怎么同你说?”何沁把切好的苹果递给向真,看着她吃得咯吱呀吱,欢快得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不自觉也微微笑起来,“当然也不是要你和你的债主结婚。那天底下就没债了……这是一种很不好说的感觉。夫妻之间,会有心疼、亏欠、快乐……都会有。最重要的是,你会有很多事想和他一起做。”
“不过我现在最想一起做很多事情的人还是大华。这丫头这辈子也不知道投的什么胎,三岁的时候她爹轰一声消失好几年,现在她娘也得待在这地方消失好几年。她爹回去的时候她就没认出来,都不知道往后我回去能认出来嘛……”
何沁的独女——出于辐射考虑,她不打算再要孩子——大华,大名何建华,是个活泼可爱的、艺术天分很高的小姑娘,曾经给向真送过老虎饺子,后来画的画拿过沈阳市级的奖。
说起阔别许久的年幼的女儿,再冷清的人都有些惆怅。
向真连忙安慰着眼眶泛红的何沁,说爹和娘怎么能一样,闺女肯定和娘更亲;而且何沁走的时候大华都多少岁了,也懂事了。等她回去大华肯定能认出来。
何沁见她有自己的事要想,抹了抹眼角,把需要她处理的文件留给她,就出去了。
向真在病床上处理工作,到最后,纸页被她翻得哗哗响。
她把处理完的文件放到一边,看着旁边桌柜上沈屹带来的珍贵的水果糖,再次陷入沉思。
她对沈屹,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怜悯?是愧疚?
只是欣赏的、共患难的战友吗?
她是否像她之前所说的,对他毫无男女之情?
不,不是的。向真闭上眼想。
她欣赏过很多人。鞍钢陈国栋的慧眼识珠,沈阳所孙组长的严谨宽厚,何沁的坚韧与体贴,王世钧的热忱与担当……他们都曾在她的生命里留下印记。
但只有沈屹。
她的心,在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悸动了一下。
如果把她与他相处的所有事换成别人,她还会冲进暗巷打坏人、替他缓解灼伤痛苦吗?
向真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屹只有一个。没有人可以替换他。
他只有一个。
他是不同的。
他是特别的。
她想起他背上为救她而留下的灼伤伤疤。
她对他是有亏欠的。
她想起鲲鹏遇到瓶颈时,他在家无意中流露中的疲惫。
她会心疼他。
但不只是亏欠和心疼。
她想和他一起生活。
她想和他一起工作。
她想和他一起做快乐的事,无论是仰望星河还是分享一颗水果糖的甜。
那晚,对她,也不是意外。
她甚至开始想象,当岁月染白他们的鬓角,皱纹爬上彼此的脸庞,他们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在戈壁的风沙中,相互依偎着走下去?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她对他早已不是单纯的战友情。
凡人百年,他是她秩序外的一瞬间。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