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寒风依旧凛冽。
向真终于完成了她所能做到的所有“替代”修复。
简易的草帘滤芯塞进了清洗干净的外壳;打磨过的废旧油封勉强安装到位;绞接缠绕得如同乱麻、靠沥青勉强绝缘的电路也被她重新理顺固定。
她站在拖拉机旁,静静看了会儿。
“江辰,摇车!”向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坐进驾驶座,握住了启动摇把的卡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朱凡勇、齐普、几个老工人、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其他工人,还有紧张得攥紧了小拳头的江晓。
江辰则站在拖拉机巨大的飞轮前,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根沉重的铸铁摇把。
空气仿佛凝固了。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一、二、三——摇!”向真下令,同时将启动开关推到点火位置。
江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动摇把!
“吭哧……吭哧……”
巨大的飞轮沉重地转动了两下,引擎发出几声沉闷无力的喘息,像垂死的病人,随即又归于死寂。只有摇把反弹的力道震得江辰手臂发麻。
失望的低语在人群中响起。
朱凡勇嘴角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齐普更是直接嗤笑出声:“我就说嘛!瞎折腾!一堆破烂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向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跳下驾驶座,不顾冰冷,再次掀开引擎盖,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刚才可能遗漏的细节。
油路?气门间隙?点火正时?
“姐……”江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心疼。
“再来!”向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她调整了一下分电器盖的位置,又用扳手费力地拧动了一个小小的螺丝,略微调整了气门间隙——这是她基于对发动机原理的深刻理解,在没有任何测量工具下的极限判断。
她重新坐回驾驶座,冰冷的手指再次握紧摇把卡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摇!用全力!”
江辰一咬牙,再次奋力摇动摇把!这一次,他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身体都随着摇把的转动而倾斜。
“吭哧……吭哧……噗!噗噗!”
引擎的喘息声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些,沉闷的爆发声断断续续响起,排气管冒出一股股浓黑的、刺鼻的油烟,但依旧没能持续运转。
“再来!不要停!”向真低吼,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变形。
江辰咬紧牙关,不顾手臂的酸痛,再次爆发力量!摇把被他摇得呼呼生风!
“噗噗噗——轰!!!”
突然,一声沉闷却异常有力的爆鸣从气缸内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浓黑的油烟瞬间被一股强劲的气流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引擎低沉、雄浑、节奏分明的轰鸣!
“突突突……突突突突……”
那声音起初还有些犹豫和滞涩,仿佛一个沉睡太久的巨人刚刚苏醒,喉咙里还带着沙哑。但很快,这声音就变得连贯、强劲、充满了澎湃的生命力!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排气管喷出带着热气的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启动了!
这头沉睡了一年多的铁牛,在无数道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在陆向真那双布满伤痕和油污的手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啊!响了!真的响了!”江晓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地拍着小手,小脸涨得通红。
江辰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还在微微震颤的摇把,再看看那轰鸣作响、仿佛重新活过来的庞然大物,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少年清亮的眼睛里涌上了激动的泪水。
周围一片死寂。
朱凡勇脸上的嘲讽彻底僵住,变成了震惊和一种被当众打脸的难堪。齐普张大了嘴,烟头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那几个老工人则瞪大了眼睛,看看轰鸣的拖拉机,又看看驾驶座上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
向真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巨大的疲惫和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肺腑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咳咳…哇……”她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沾满油污的拖拉机履带板上。
“陆姐!”江辰的惊呼声带着哭腔,冲了上来。
“陆姐姐!”江晓也吓坏了。
“我没……”
“事”字还没说出口,向真就眼前发黑,身体软软地向旁边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