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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心思总是敏感而复杂的。每当向真因为疲惫或病痛而沉默,或是望着北方出神时,江辰的眼神就会变得有些黯然和不平。
他见过向真深夜咳醒时痛苦蜷缩的样子,见过她看着那张金色糖纸时眼中深藏的思念与哀伤。
这一切,都被少年固执地归结于一个未曾谋面的人。
“陆姐,”一次帮陆向真整理她那些写满公式和草图的废纸时,江辰终于忍不住,声音闷闷的,“你丈夫……他对你好吗?”
向真整理纸张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辰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一丝怨气:“他要是真对你好,真护得住你,你怎么会……怎么会落到这里?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他那么大的官,就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
少年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在他看来,陆向真所受的一切苦难,根源都在于那个无能的丈夫。
向真抬起头,看着江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为她抱不平的火焰,心中五味杂陈。
她无法向一个少年解释政治漩涡的复杂和那封离婚书背后的苦心。
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江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有他的难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怪他。”
“可……”江辰还想争辩,看到向真眼底的哀伤,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日子在忙碌、温暖却也夹杂着身体隐痛中滑过。
向真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身体深处那种虚弱和时不时的钝痛,从未真正远离。
更让她心头蒙上阴霾的,是与周将军联系的彻底中断。
按照最初的计划,她离开基地后,应该会通过何沁或者王世钧,收到周将军秘密传递的消息和指示。
然而,两个多月过去了,音讯全无。
她曾尝试着按照一个模糊的地址寄出过一封信,也如同石沉大海。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联络渠道被切断了?还是周将军那边也遇到了麻烦?魏云山残余或背后势力的反扑,是否比她预想的更加猛烈?沈屹……他怎么样了?那封离婚书……他……是否真的如她所愿,放下了?
这些念头像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白天在帮助乡亲们修理农具、教导江辰时,她还能暂时忘却。
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江家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巨大的孤独和未知的恐惧便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能更紧地攥住枕边的笔记本,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精神锚点。
这天傍晚,向真帮邻队一户人家修好了一个漏水的铁皮水桶,婉拒了主人热情的晚饭挽留,在一位热情的老乡陪伴下,踏着月色往宿舍走。
在江家住几天了,工厂已经在催了。
冬日的田野空旷寂静,收割后的稻茬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微白。远处起伏的山峦像蛰伏的巨兽。夜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几片枯叶,发出萧瑟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淡淡稻草的气息。
“陆师傅,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那桶水漏得,浇地都成问题!”老乡由衷地感谢着。
“举手之劳,张伯您别客气。”向真微笑着回应,只是声音在寒夜里带着一丝疲惫。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蜿蜒的田埂小路上。远处的蛙鸣早已沉寂,只有风声掠过枯草的沙沙声,更显出冬夜的寂寥。
明明是一幅月朗星稀、田野静谧的图景,向真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般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孤独。
这孤独不同于初来时人们的敌意,而是一种繁华落尽、前路茫茫的空旷感。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沈屹。
想到他冷峻眉峰下流露的温柔,想到他宽阔坚实的怀抱,想到他笨拙却执着的守护,想到他最后那句“真真……等我”。
笨蛋。
我不会等你的。你也不要等我。
她闷闷地想。
其实,无论他是什么反应,他们之间,也只能是这个结局了。
回到农机厂附近时,远远就看见厂区里灯火通明,比平时亮堂许多。人声鼎沸,隐约还听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几辆挂着地方牌照的吉普车停在厂部门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气派。
“哟,厂里这是来大领导视察了?”同行的张伯踮脚张望着。
向真看了一眼,心头毫无波澜。
无论是谁,都与她这个名义上还在打扫猪圈的问题人员无关。
她平静地告别了张伯,裹紧了单薄的旧工装,走向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紧邻猪圈的破败茅草屋。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土腥气和淡淡猪粪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寒意比外面更甚,像冰窖。
她摸索着点亮那盏豆大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映照着家徒四壁的凄凉。
她的脚步一顿。
怎么会这么惨。
都可以配个二泉映月当bgm了。
她为自己叹了一口气。拼了这么久,比开局的鞍钢新手村还差。
也许这里才是新手村……当初穿越穿错地方了……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向真关好门,确认这个摇摇欲坠的破木板至少起一个表面上的格挡作用后,拿起墙角木架子上那个唯一的、边缘已经磕碰得坑坑洼洼的搪瓷盆,里面盛着冰冷的井水。唯一的那条毛巾浸入水中,冰冷刺骨。
她拧干,解开工装的扣子,用冷冰冰的湿毛巾擦拭着脸上、颈间沾染的机油和尘土。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也刺激得喉咙一阵发痒,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
擦完上身,寒意已经穿透了单薄的衣衫。她不敢再擦,只想尽快钻进那床冰冷潮湿的破棉絮里,用体温去对抗这无边的寒冷和孤寂。
她吹熄了煤油灯,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摸索着躺到冰冷的稻草铺上,蜷缩起身体,将破棉絮紧紧裹住,牙齿依旧忍不住地格格轻颤。
再这么冻下去……冬天要成我最讨厌的季节了……旁边的猪室友,今晚不准再叫了哈……不然我也让你们睡不着……或者……白天不给……你们……饭……吃……
就在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渐渐模糊,即将沉入混沌之际——
“咚!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像鼓点一样骤然炸响在死寂的夜里!
向真猛地惊醒,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