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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倾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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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未主动提起以前的事情。沈屹知道她“归国华侨遗孤”身份漏洞百出,但她不说,他就不会再深究她真正的来历。

他握紧她的手,专注地听着,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我们福利院……最开始的条件不算好,”向真的目光望着昏暗的屋顶,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遥远的世界,“但院长妈妈和阿姨们……都很好。小时候,冬天怕我们冷,会把办公室的蜂窝煤炉子早早搬到我们睡觉的屋子……夏天,有个老校工爷爷,会用旧水管和马达给我们做个小小的喷水装置……虽然简陋,但我们都玩得很开心……后来……条件好了,还会给我们做新衣服……学校里有父母的同学……都羡慕呢……”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咳嗽时不时打断她的叙述。

“我知道……我是被遗弃的……因为性别……但她们给了我一个家,供我读书,告诉我……女孩子也要有出息,要学好本事……将来……报答社会……报效祖国……”

“读书了……我成绩好,尤其是物理和化学……做实验最有意思……”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弱的笑容,“就是有时候太投入……会把实验服烧出洞,这可是危险操作啊……千万不能学……实验室安全……真的非常重要啊……哈……还有一次……差点把导师珍藏的样品给污染了……被他训了好久……”

沈屹想象着那个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偶尔闯点小祸的年轻女孩,心头酸软成一片。

那本该是她平静而充满希望的人生轨迹。

“那时候,虽然也累,也难……但总觉得……前面有光……”向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无尽的怅惘和一丝委屈,“没想到,到了这里……还是搞材料……却这么难……”

“好难啊……怎么这么难……”

沈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对不起……真真……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没用……”

如果不是卷入这些风波,如果不是跟着他受这些苦……她或许还在那个明亮的实验室里,做着虽然忙碌却安稳的研究,不会有性命之忧。

向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自责和痛苦,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粗硬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

“不怪你……”她喘息着,语气却异常平静,“哪里搞材料……不是搞呢……这里……这个时候……更需要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积攒最后的气力,然后轻声问:“沈屹……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那么高的个子……是不是从小就打架很厉害?”

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带着点好奇去探询他冷硬外表下的过去。

沈屹抬起头,对上她温和而带着鼓励的目光。

他知道,她是想转移注意力,不想沉溺在病痛和消极的情绪里。他也努力压下心头的悲恸,顺着她的话题,开始回忆那些被血与火覆盖的久远岁月。

“我……老家在河北一个村子,靠山。”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久远回溯的模糊,“小时候……皮得很,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个子是比同龄人高半头,打架……倒是很少主动惹事。”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1938年春天,日本人来了……村子没了……乡亲们……都没了……我那年十四岁,躲在村后山的地窖里,躲过去了……”

他说得极其简略,但那平静语气下掩盖的血腥与惨烈,却让向真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

“后来……我就跑了出去,一路往西,听说那边有队伍打鬼子。”沈屹的眼神变得幽远,仿佛看到了那个衣衫褴褛、满心仇恨与恐惧的少年,“碰上了一个侦察班,班长看我个子高,问我多大,我谎报了年龄,说十六了……他就把我留下了。”

“那时候的队伍……就像你可能会在书里看到的那样,”他看了向真一眼,似乎想描述得更具体些,“很苦,经常吃不饱,穿草鞋走山路,脚底都是血泡。但……气氛很好,长官和士兵吃一样的伙食,晚上围在一起学习、唱歌……我很多字,都是在那个时候,趴在背包上,借着篝火或者月光,跟文化□□和战友们学的。”

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温暖,那是残酷战争岁月中唯一的光亮。“大家都很年轻,很有活力,相信我们正在做一件正确而伟大的事情,再苦再难,眼睛里有光。”

向真静静地听着,仿佛也看到了那群衣衫褴褛却精神昂扬的年轻军人。

“我十六岁的时候……确实已经带着侦察排执行任务了。”沈屹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平静,“没办法,牺牲太大,补充上来的兵很多年纪更小……得有人带着他们活下去,完成任务。”

“我也养过一只兔子。”他忽然说,嘴角牵起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一次侦察任务回来,在路上捡的,灰扑扑一只,腿受了伤。我就揣在怀里带回了驻地。战士们都觉得稀奇,轮流找草喂它。那小家伙看着乖,急了也咬人,咬得还挺疼。”

他说着,目光落在向真苍白却依旧难掩清秀的脸上,眼神深沉而温柔:“有点像你……看着温和,惹急了,扳手都能抡起来,砸得人爬不起来。”

向真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不知是病的还是想笑,眼底却泛起一点微弱的水光。

“后来呢?兔子……”她轻声问。

“后来?”沈屹眼底那点微光黯淡下去,“有一次紧急转移,跑散了……没找到。”

短暂的沉默。

战争的残酷,体现在每一个微小的生命上。

“那……唱歌呢?”向真又勉强支起笑容问。她还记得沈屹唱得比她还难听的军歌。

沈屹脸上露出一丝极少见的、近乎窘迫的神情:“……确实不好听。在延安那会儿,搞联欢,被同志们起哄非要唱一个……我吼了一首家乡的打夯号子,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一看见我就笑。”

向真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高大冷峻的年轻军官,板着脸唱荒腔走板的歌,台下是哄堂大笑的战友……

她终于忍不住,极轻极轻地笑出了声,尽管立刻又引来了咳嗽,但眉宇间那点郁气似乎散了些许。

这是她的笨蛋啊。

“那……后来怎么……去学机械了?”她喘匀了气,继续问。

这些琐碎的、属于他的过去,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凑出一个更立体的沈屹,一个不只是冷峻特派员、威严副总师的沈屹。

“因为聪明,年轻,肯学,表现好吧。”沈屹说得简单,“组织上推荐我去工大学习深造。那时候,国家其实还没打跑鬼子,但大家坚信我们一定会胜利。而胜利后必需建设国家的人才。周老那时对我说‘国破山河在,犹需读书人’……我觉得,拿惯了枪的手,或许也能拿起绘图笔,换一种方式建设国家,保卫她。”

他说得平淡,但向真能感受到那份转变背后的决心与担当。从守护到建设,他走了一条无数革命者共同的道路。

他们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聊着。

大部分是向真问,沈屹答。她的问题有时清晰,有时因为精力不济而显得有些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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