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筷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人为的、隐蔽的技术破坏?”
“只是一种猜测。”向真摇摇头,语气却并不轻松,她想起了穿越前学材料发展史时看到的种种案例,“但并非不可能。技术封锁的手段,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我们不得不防。”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美味的鱼汤似乎也失去了些许滋味。
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重返科研高地的喜悦背后,是更为复杂严峻的国际环境和技术博弈。他们面临的,不仅仅是从零开始的技术攻坚,还可能有无处不在的、来自暗处的冷箭。
沈屹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的担心很有道理。这件事,我会在后续的引进论证会上重点提出。必须建立最严格的检测和筛查程序。”
他看向向真,眼神深邃,“所以,真真,你那边更要加快步伐。只有我们自己掌握了核心原理和制备技术,才能彻底杜绝这种风险,才能真正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
向真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种紧迫感油然而生。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好起来,想要立刻投入到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去。
又休养了约莫一个月,经过医院全面检查,确认肺部病灶已基本稳定,身体机能恢复良好后,向真终于在家憋不住了。
她向沈屹郑重提出,要去中科院报到,开始筹备研究所的工作。
沈屹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再也拦不住。他仔细查看了医院的诊断证明,又反复确认了她确实感觉精力充沛了许多,最终才勉强点头同意。
“约法三章。”他伸出三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技术交底,“第一,不准加班,每天准时下班。第二,感觉累了必须立刻休息,不准硬撑。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单薄的身形上,“按时吃饭,我会抽查。”
向真忍不住笑了,他自己都不好做到第一条,不过,她心里还是暖融融的。“知道啦,沈主任。保证遵守纪律。”
翌日,向真换上一身沈屹早为她准备好的、合体的深蓝色列宁装,头发仔细梳在脑后,虽然清瘦,却自有一股沉静而锐利的气度。沈屹亲自开车送她前往中科院。
新材料研究所的筹备处,暂时设在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小楼里。条件简陋,人员更是寥寥无几。除了上级指派的几位行政干部,技术骨干几乎一片空白。
然而,向真并没有丝毫气馁。
她深知万事开头难。她迅速投入工作,召开会议,了解情况,翻阅现有的人员档案和极其有限的设备清单。她的思维清晰敏捷,问题直指核心,让几位原本有些忐忑的行政干部很快安定下来,感受到了这位年轻女所长不同寻常的专业与干练。
下午,她独自一人坐在临时办公室里,铺开稿纸,开始起草研究所的筹建方案和发展规划。
从研究方向确定(集中力量主攻半导体硅材料,兼顾新型功能材料探索)、实验室建设(超净车间设计、高纯水、高纯气体制备系统)、人才引进与培养(如何从各大高校、研究所挖掘、抽调人才,如何设计培训体系),到与国际有限交流合作的设想,条分缕析,思路缜密。
她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直到窗外天色渐暗,走廊里传来下班的人声,她才惊觉一下午已然过去。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几份外文资料。
“请问,是陆向真所长吗?”老者的语气温和而略带迟疑。
“我是。您是?”向真站起身,有些疑惑。筹备处的人员名单里,似乎没有这位老先生。
“冒昧打扰了。我叫林翰民,以前在物理所那边,搞一点晶体物理的研究。”老者自我介绍道,语气谦逊,“听说所里来了新所长,重点要搞半导体材料,我……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也有些自己的想法,所以冒昧过来,想……想毛遂自荐。”
向真心中一动。
林翰民?这个名字她似乎有点印象,好像在某个内部参考资料上见过,是一位在晶体学领域颇有建树、但因其海外留学背景和某些不合时宜的学术观点而颇受冷落的老研究员。
她立刻热情地招呼:“林教授,快请坐!您能来,我求之不得!”
林翰民似乎没料到向真如此热情,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将那份外文资料递过来:“这是我最近翻译整理的一些关于区熔法提纯硅和单晶生长的最新国外文献,还有一些……我自己不成熟的计算和设想,请陆所长批评指正。”
向真接过那份用工整钢笔字誊写、夹杂着大量复杂公式和示意图的厚厚稿纸,只粗略翻看了几页,心中便是一震。
这位林教授对半导体硅材料的前沿动态把握之准,对一些关键技术难点的思考之深,远超出她的预期!尤其是其中关于利用特定磁场抑制熔硅中对流、从而减少晶格缺陷的设想,极具创新性!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天上掉下个宝!
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翰民:“林教授,您的资料太宝贵了!这些想法非常具有前瞻性!我们研究所刚刚筹建,正是最需要您这样经验丰富、思想活跃的专家坐镇的时候!如果您愿意,我想立刻打报告,申请将您调过来,负责半导体材料基础理论研究部的筹建工作!您看如何?”
林翰民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他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甚至做好了被敷衍、被拒绝的准备。毕竟,以他过去的境遇……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所长不仅一眼看出了他那些“不成熟设想”的价值,更是毫不犹豫地发出了如此诚挚的邀请!
一股久违的热流涌上心头,老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陆所长……你、你真的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用?”
“不是有用,是至关重要!”陆向真语气斩钉截铁,“半导体材料是未来的战略制高点,我们需要您这样的智慧!请您一定来帮我们!”
林翰民看着向真清澈而坚定的目光,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湿润了:“好!好!我来!只要国家还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我一定竭尽所能!”
送走了激动不已的林翰民,向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已然亮起的万家灯火,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人才的匮乏是她预料之中最大的困难,没想到第一天就遇到了这样一位“宝藏”。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然而,林翰民的出现,和他带来的那些敏锐而略带“激进”的学术思想,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她隐隐感觉到,这片看似平静的学术海洋之下,似乎潜藏着某些不易察觉的暗流。
就比如,他的那些“不合时宜”,具体是指什么?
正在沉思间,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向真走过去接起电话:“喂,你好,新材料研究所筹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