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科学是基础工业的积累,不是靠几个天才就能跨越的。他们的工艺稳定性、设备精度、质量控制体系,根本支撑不了最高端的应用。”
“或许他们应该现实一点,继续购买我们的芯片,或者至少购买我们的硅锭去做加工。”
这些言论像针一样,把每一位攻关人员的神经像琴弦一样尖利地挑拨着。
雪上加霜的是,所里一位参与了部分外围工作的年轻研究员,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和外界的高薪诱惑,悄然递交了辞职信,准备出国。
虽然他还不到知道核心机密的地步,但此举无疑给本就士气低迷的团队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天晚上,陆向真加班后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实验室和车间,久久不语。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压力。
沈屹轻轻走进来,将一杯参茶放在她桌上。
他原本是来接她回家,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听说,有个年轻人走了?”沈屹的声音平静。
“嗯。”陆向真没有回头,“人各有志。”
“压力很大?”沈屹走到她身边。
“嗯。”陆向真轻轻吁了口气,“感觉像是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四周都是迷雾,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也不知道还要爬多久。而且……很多人并不看好我们。”
沈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记得,当年在西北,搞锆合金管的时候,条件比现在苦得多,敌人就在身边,魏云山虎视眈眈。你带着大家,不也熬过来了?还有在湖北,那么难,你都挺过来了。”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向真,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有国家,有整个团队,还有我。外界的声音,何必在意?他们越是不看好,我们越是要做出来,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陆向真转过头,看着丈夫坚定而充满信任的眼神,心中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一些。
是啊,她这一生,什么样的困难没经历过?什么样的质疑没面对过?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明亮:“你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为了鹏程-20,这更是为了证明,中国人搞高端材料,不是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模仿!我们也能引领,也能制定标准!”
向真紧紧反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陆向真召开全体攻关组大会。
她没有批评任何人,也没有空泛的鼓励,而是带来了一叠厚厚的、刚从“华微电子”取回的、最新的芯片失效分析照片和数据。
她将那些触目惊心的芯片内部裂纹、异常的杂质析出、性能衰减曲线投影到大屏幕上,声音沉痛而坚定:
“同志们,看看这些!这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这是如果我们材料不过关,未来可能在万米高空发生的悲剧!我们的工作,关系到飞行员的生命,关系到国家巨额投入和尊严!外面的人可以嘲笑我们,可以不相信我们,但我们自己不能放弃!每一个参数背后,都是责任!每一次失败,都是为了更接近成功!”
她目光灼灼地扫过全场:“从今天起,我搬到实验室住。哪个环节最关键,我就在哪里。王世钧,我跟你去化工厂蹲点!江晓,热场模拟我跟你一起算!何沁,抛光液配方我们一个个试!检测方法,我来牵头想办法!
“我就不信,这道坎,我们迈不过去!”
所长身先士卒,极大地激励了所有人。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大家咬着牙,拼着一股劲,再次投入到疯狂的攻关中。
陆向真真的住在了所里。她和技术人员一起倒班,盯着炉子,分析数据,调整参数。累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和衣而卧。沈屹每晚都会来,有时带来家里炖好的汤,有时只是静静地陪她坐一会儿。
转机出现在一次近乎偶然的发现。
一次,在分析一批次性能异常波动的硅片时,陆向真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某一批次的硅片,虽然常规参数并非最优,但其在后续模拟热循环测试中,表现出的稳定性却意外地好。
她立刻抓住这个异常,组织人手彻夜排查。
最终,他们将原因锁定在了该批次多晶硅原料中一种极其微量、此前从未被重点关注过的稀土元素残留上。
这种元素含量极低,常规检测甚至忽略不计,但它似乎在后续的晶体生长和热处理过程中,以一种巧妙的方式“钉扎”了晶格,抑制了氧沉淀的异常长大和位错的增殖,从而显著提升了材料的长时期稳定性!
“找到了!可能就是它!”陆向真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