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凛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抵着下巴,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后视镜里,乜雾泠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可那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却仿佛还萦绕在车厢里。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外人眼里,他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靠近她时,那些游刃有余全都土崩瓦解。
她太冷静,太清醒,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远远地立在那儿,连靠近都带着一股寒意。
理性得像精密仪器,冷漠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原,而他那些插科打诨的手段,在她面前通通失效。
他想起给她剥虾时,她睫毛微微颤动的模样。
那是他为数不多能窥见的,冰层下的涟漪。
他再怎么装得漫不经心,骨子里还是怕自己配不上这份高不可攀的冷。
这座冰山,他到底要焐多久,才能让她为他化开一点点?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算了。
就算再难接近,他也甘愿做那个在冰天雪地里长久驻足的愚人。
*
时间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晃又到了开学季。
秋雨来得悄无声息,绵绵的雨丝笼罩着整个涟江市,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潮湿的雾气。
乜雾泠在阳台,指尖搭着冰凉的栏杆,雨滴偶尔溅到手背,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薄凛确实遵守了承诺,没有频繁打扰她。
可此刻昏黄的天色、连绵的雨声,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凉意,莫名让人心口发闷。
她盯着远处模糊的高楼大厦,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指尖在薄凛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被接通。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薄凛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润磁性。
“涟江最近多雨,要注意身体。”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乜雾泠握紧手机,喉咙发紧,极轻极轻地吐出几个字,“薄凛,我好想你。”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
她没等他回应就挂断了电话,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他是否听清,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拨。
雨还在下,将那身影衬得愈发单薄。
手机屏幕始终暗着,没有亮起。
没有消息提醒,也没有电话回拨。
她继续站在那儿,指尖不停地摩挲着冰凉的机身,直到寒意渗进骨头里。
鼻尖突然涌上一阵酸涩,眼眶微微发热,她仰起脸,让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试图压下那股没来由的委屈。
可越是这样,心口越是发闷。
乜雾泠咬住下唇,喉间哽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滴泪混着雨水滑落。
太傻了。
她想。
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冲动又丢脸的事了。
用逻辑绞杀感性,是怕感性会引她走向万劫不复的失控,她并不是冷漠,而是她太清楚自己有多容易沦陷。
乜雾泠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推开阳台门回到宿舍。
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美工刀在指尖划了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皱眉;倒水时又失手打翻杯子,水漫过桌面,她手忙脚乱地抢救笔记本,袖口湿了一大片。
窗外雨声未停,天色愈发昏暗。
盯着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血珠已经渐渐凝成了暗红的一点。
她缓缓蜷起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刺痛感让她稍稍清醒。
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她动作机械地贴上。
果然还是这样最好,把情绪封死在心底,不期待,不表露,就不会有软肋。
她早该习惯的,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何必因为一个薄凛就乱了阵脚。
雨还在下。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作业上,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终只落下几个无意义的黑点。
那就这样吧。
她合上本子,双臂交叠趴在桌上,整个人陷进黑暗里,这样心脏才像是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茧。
虽然密不透风,却也再不会受伤。
……
下午,提前一个小时去食堂吃晚饭。
乜雾泠撑着伞走出宿舍楼。
秋雨依旧绵绵地下着,地面湿漉漉的泛着冷光。
刚迈下台阶,鞋底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栽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疼痛瞬间炸开,伞脱手飞出,被风吹得翻滚了几下,落在几步远的地方。
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领,顺着脖颈滑进衣襟,刺骨的冷。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像是决了堤。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眶烫得发疼,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手指抠着潮湿的地面,她慢慢爬起来,膝盖火辣辣的疼,走路时甚至有些发抖。
伞被捡回来时已经沾了泥水,她机械地收拢伞骨。
回到宿舍,本想洗个热水澡驱散寒意,可拧开花洒,只有刺骨的冷水倾泻而下。
她站在那儿,任由冷水冲刷着发冷的手,直到牙齿开始打颤才关掉水阀。
换了身衣服,干毛巾擦发尾擦到一半,乜雾泠狠狠把毛巾甩在桌上,捂住脸蹲了下去。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崩溃,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颤抖得厉害。
她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所有不该有的期待,统统哭干净。
膝盖上的淤青隐隐作痛,眼泪还在无声地滚落。
从小,亲戚们总当着她的面摇头叹气:“这孩子怎么这么闷,一点小孩子的活泼劲儿都没有。”
不少同学在背后窃窃私语:“装什么高冷,真以为自己是冰山女神?”
“你弟弟多开朗,你怎么和你弟弟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不想说话,不是不想被别人靠近,只是怕被伤害。
她多希望有一个人能看穿她坚硬的外壳,能对她说:“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逞强。”
不是没有感情,而是藏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