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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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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里一场风波在扬州城闹得沸沸扬扬,有人夸赞她俩,有人辱骂她俩,更多的传闻则是说长公主府来了两条忠心耿耿的哈巴狗。总言之,坏话多,好话少,可不论坏话好话,白鸾再没有再见过长公主一面。

倒不是她不想见,她比谁都急着取信于公主,好弄清楚当年的旧事,也好替林恪争取到长公主的支持。

但是长公主就像消失了一般,声称自己要准备大婚,再不见任何人。

长公主虽不见白鸾她俩,倒未曾亏待她俩半分,日日精致新奇的菜肴流水儿往上送,这样住半月下来,连带着马厩里的马都肥了一大圈。

不过,长公主还是给了她俩一张包含扬州城内所有大户姓名官职,商铺财银,亲姻画像的折子。

福懿一贯不喜欢看这种东西,拿到手后潦草扫几眼便丢给白鸾了。

夜里无事时,白鸾支一盏油灯,不多时把折子上的字都牢牢刻在脑子里,后借着烛火,把那折子烧成一把灰。

这天,院里桃花挤得正紧,她俩不打算辜负好春光,正在树下好端端练剑时,一张拜帖被递上前来。

福懿接过拜帖,扫了一眼,迟疑着反手将帖子递给白鸾。

“阿鸾,你认识范夫人吗?”

白鸾摇头。

“那她为何要帮我们办接风宴?”

白鸾再摇头。

“不清楚,不过既然这帖子能到我们手中,还是去一趟为好。”

扬州城果然繁华,和京城比也是毫不逊色,城内大路平阔,魏锐驾车,又快又稳,两人很快便到了。

福懿急性子,车还没停稳便三步跨作两步跳下马车,欣欣然笑着昂起头朝白鸾伸出手,十足纨绔做派。

白鸾见状,十指合拢轻拍了下她举得高高的手,随即也跳下了马车。

两人默契相视一笑。

范府影墙前篁竹清幽,池塘前石阶曲折蜿蜒,直通水中央一块孤零零的太湖石,那石头上用红墨拓题“湖心石”三字,石上单一支杏花颓唐地开,花瓣大多坠明镜一般湖面上,随水上的小漩涡打圈,俨然快开败了。

福懿好奇地多瞅了几眼那棵杏花树,宫内处处讲究大气磅礴,她是从来没见过江南情调的。白鸾上辈子大好河山看得多,对这园中春景没什么兴致,不知不觉,两人拉开一小段距离,福懿这才如梦初醒,快跑了几步撵上白鸾。

她俩在府中婢女指引下落座,她们是主客,又是公主府的人,自然落得是高处的上座,是好位置,满园春光一览无遗。

待坐好后,白鸾从上由下扫视一番,不由得哑然失笑。

宴席上皆是扬州城内同范家交好的大户女眷,除了她俩,半个公主府的人都没。这哪是接风宴,分明是鸿门宴。

果然,她俩连口茶水都没喝上呢,就被发难。

次座上一位头上插满金银翠玉,约摸有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率先开口。

“听闻公主府内有一多宝阁,阁内藏书万卷有余,为江南第一大藏书阁,两位女使可有见过?”

白鸾瞧了一眼,说话的正是这范家的老夫人。

福懿没给白鸾回答的机会,抢答道:“未曾。”

“那两位女使开蒙时总读过《女则》《女训》吧?”

福懿继续回答:“未曾。”

“那两位女使究竟读过什么样的书?”

福懿懒洋洋打一个哈欠:“不读书。”

老妇恼了:“女使可是在戏耍老朽?”

福懿瞪大眼睛扮无辜:“我素来不读书,何来戏耍一说?”

……

白鸾强忍笑意。

看来不读书,还是有几分好处在的。

见那老妇说的话不奏效,旁边一个穿布衣,把脸擦得惨白的年轻妇人又接过话茬。

“两位女使纵使不爱读书,家中父兄总也教过为女为妻的道理?怎能对长辈如此口出狂言?”

福懿无语:“不读书就叫口出狂言,那我还要说在座诸位不忠不义不诚不信,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呢……”

这种话说出口,听在这些人耳朵里,就是赤裸裸挑衅了。

老妇怒极,反问福懿:“女使何出此言!老朽活六十余载,还是头次被人这般羞辱,难不成有公主撑腰就可仗势欺人?”

福懿想说些什么,硬是被白鸾抢先了。

“扬州城三年大灾,汝等不为我大昭捐一颗粮为不忠;书院假意开办女子学堂,转而反悔为不义;拿接风宴将我俩骗至此处,后软硬兼施为不诚;先出言挑衅,再搬出长辈派头为不信。老夫人,我可有说错?”

那老妇旁侍候着的中年妇人见状,索性切回正题:“女使伶牙俐齿,不愧公主府出身。只是单为个人恩怨便离间公主同书院上下数百师生,怕不是君子所为。”

原来是为了这个。离间?好大的一口锅啊。

福懿见白鸾同那妇人争起来,忙帮腔:“那书院里的书生又何曾将公主放在眼中?如此狂妄之徒,咎由自取罢了。”

白鸾只好伶牙俐齿到底:“夫人怕是误会了。上次去书院,我见那儿的师生可都惬意得很,怕不是比公主府里的小厮都要清闲,何来离间一说?”

她在这里把儒生比作家奴,在这些正统高门眼中正是赤裸裸的侮辱。在场之人一时间脸色皆变,猜不透这究竟是公主的想法,还是白鸾福懿两位添油加醋之言。

就在这语破石惊之际,一个扎着总角辫的丫鬟跑到刚刚说话那年轻妇人身旁,还没跑到,脚一软,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不好了,大太太,大事不好了。”

在勋贵之家,下人也代表家风,今日明面上是范府的丫鬟失了规矩,实则却是大太太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大太太急,又不好当着众夫人面惩戒那小丫鬟,只好恶狠狠剜上她一眼:“什么事情不好了?你仔细说,要是拿小事叨扰了众位夫人,当心你的皮!”

那小丫鬟却还是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语:“不好了大太太,不好了,春梅找到了!”

大太太一面骂那小丫鬟:“找到就找到了,你这贱皮子急什么!”一面向宾客解释,“春梅是我房里的大丫鬟,从小伺候的,前几日忽然不见,府里一直在找。”

那小丫鬟这才大哭起来:“大太太,春梅……她死啦!”抽抽涕涕吸鼻子,“春梅……春梅她就在那湖心石后面吊死了,脸色青紫,舌头伸得老长,管家已经去找老爷了,您也去看看吧!”

大太太这时才真正生气,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踹在那小丫鬟小腹上,疼得丫鬟“诶呦”一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大太太不能不去——照理说死一个丫鬟不算什么大事,可范家一贯自诩清流,范家朝堂之上打出的名号便是“宽厚”,如今范家二老爷正在京城等待升迁之际,下人却不明不白死在老宅里,就算衙门不主动来,他们也是要去把仵作请来,以证清白的。

满座宾客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一时间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刚刚那老夫人拿主意,当即要几个得力的小厮送客。

福懿趁着间隙,跑到白鸾身后,轻轻捏了捏她的肩,“阿鸾……”

白鸾用只有她俩能听到的声音回:“怎么?你也想去瞧瞧?”

福懿只是皱眉:“有蹊跷。”

是啊,有蹊跷。

为何那小丫鬟能跑到宴厅之上?难不成范家的家仆都是吃白饭的,连个小小的丫鬟都拦不住?单这一点,就足够人起疑了。

福懿见宾客走得差不多,压低身子,凑近白鸾耳旁:“我离得近,看得清楚,那丫鬟的鞋袜都是干的,不似从水上来。”

白鸾回捏了下福懿的手,示意她安心。

随后站起身,跟在范太太身后,福懿则跟上白鸾,三人一同走,像一列大白鹅,多少有些滑稽。

见她俩这般不知趣,范大太太撇下一对尖尖柳叶眉:“两位女使,这是我们范家的私事,于情于理都不该……您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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