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一年,白鸾决定重回上京,和福懿一起。
她这次回,为林恪女子身份暴露被囚一事,乃皇家秘辛,是以除了几个亲近之人外,并没有多少知道她已经离开扬州。
她走的那天,富清长公主来岸边送行。岸边风萧萧,花儿叶儿混着落了长公主满身,长公主着一身戎装,望着泱泱江水,缓缓对白鸾开口。
“我名曌,日月当空的曌。母亲四十有余生下我,对我寄予厚望,所以瞒着朝臣,给我取了这样一个乳名。”
“白鸾,名字是至亲在你出生时,能想到的关于你的最高期许。你母亲爱你,这才挖空心思让你成为凤凰,而不是为了叫你成为龙凤呈祥里龙的陪衬。”
“我为你此行卜了一卦,山地剥,艮上坤下。上京多祸,你要当心。”
白鸾站在船头,朝长公主行了个大礼。
“女儿谨记。”
这是白鸾第一次承认富清长公主是她的娘。
那撑船人本就是长公主的人,富清长公主听到白鸾的话后,朝撑船人点一点头,撑船人得了许肯,解开绳索,手持一根长竿往水下一撑,船便划走了。
船往东走,留下连串水痕,过了会儿,水痕也不见了,唯余江水滔滔。
船舱里,福懿察觉出白鸾的心不在焉,紧紧握住她一双手,柔声安慰她。
“虎度尚且不食子,更何况父皇供奉三清,素来不喜滥杀,大哥……林恪她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太过担心。”
她是昨夜才得知林恪是女子,这会儿还在吃惊着,整个人脑子都是乱的,绞尽脑汁才找到两句自以为能宽慰白鸾的话。
白鸾轻轻摇头,把手从福懿手中抽出来:“我没有担心这个。”
白鸾并不担心皇帝会杀林恪,皇帝爱名,不可能愿意背负起杀害亲子的坏名。
她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为何这辈子,林恪女扮男装就暴露了?上辈子分明没有这件事的,这辈子争夺皇位难道上辈子就不争夺了吗?除非……除非林琅早就知道。
白鸾闭上眼睛,心沉了下去。
若是林琅也是重生而来……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散。
白鸾这样想,福懿却在一边回错了意。只觉得白鸾是在担心太子弑兄了。
一想到自己那个不怎么熟悉的同胞哥哥,福懿不禁有些蔫巴。
她和他并不熟。
娘生她俩的时候难产薨了,皇帝又子嗣单薄,好容易得了嫡长子,林琅一出生便顺理成章成了太子,被淑妃养在膝下。她则被太后抱回兴庆宫,和白鸾一同长大。
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可能就只是比起其他皇子,幼年时,林琅每年生辰都会给她送件亲手做的生辰礼。大一些后林琅渐渐忙了,生辰礼也就从竹编的蚂蚱蝴蝶变成千篇一律的珍珠翡翠夜明珠了。
要是她同他亲近一些,现在是不是会好?
一时间,她俩双双蜷腿坐在桌前,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都无话可说了。
还是忍冬聪慧,她眼见两位主子很是奇怪的沉默,想了想,马上拎起食盒掀开竹帘走进去,无视船舱里的怪气氛,打破沉默。
“主子们可饿了?临行前我叫厨子做了些饭菜,刚好可以垫一垫肚。”
她们走前刚和长公主一起吃过一顿送别宴,白鸾自然不饿,下意识看向福懿,问她:“你饿吗?”
福懿很配合的摇头:“不,我这会儿胃里翻山倒海,难受得很呢。”
白鸾便回绝了忍冬:“我俩都不饿,你们先吃吧。”
忍冬回了个“是”后,抱着食盒下去了。
真是奇怪,忍冬没来之前,白鸾和福懿两人都觉得彼此之间像是隔了什么厚障壁,忍冬来送一次饭后,却不这样了,连带着那些心事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还是福懿先打开话匣子:“阿鸾,我……对不起。”
白鸾奇怪:“对不起什么?”
福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若不是林琅,今日不会如此。”
白鸾从没想到福懿竟会这样想,忙伸出食指点一点她的额:“你在想什么呢?他的事当然和你无关,要是有血缘关系就要受牵连,那岂不是我们这些人都要同罪了?”
得到白鸾这段话,福懿终于稍稍放下了心,又像之前一样拽过白鸾手臂撒娇:“好阿鸾……”
她一边说,一边去挠白鸾痒痒肉,惹得白鸾连连认输。
最后,白鸾探出头,看了一眼船外,打了一个哈欠,对福懿说:“夜深了,先睡吧。”
她俩吹了灯烛,又像幼年时一样,缩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