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帆笑了笑,耐心地等他记起来。
“哦!”王堏合掌,恍然大悟道,“是医院那姑娘!”
那时王堏在一个教授手底下“打工”,偏偏他是个路盲,在国内熟悉的地界还好,一遇上国外的异国风情建筑道路,同一条路哪怕走上几百遍,下次只要变换了一棵树一辆车,立马就又迷失方向了。
此人还屡教不改,明知自己迷路了还不老实待在原地,自信地认为可以靠自己找到路。
受够了好几次接起电话,凭借几个店名地标找过去带人回来,裴帆干脆决定自己陪王堏一起去医院。
“看在兄弟的份儿上,友情劝告你,有人问起的话你可千万别说自己是中国人。”
裴帆在王堏所在的科室当义工,正在给一个看不懂英文的外国人翻译时,王堏偷偷摸摸凑到了他身边。
裴帆投去询问的眼神。
“也不知是哪个土大款老乡,给这家医院捐了一大笔钱,弄得全医院的人都把中国人当成土豪了。一旦听说是中国人就凑上去试图唤醒你内心的天使,然后让你慷慨奉献。”
裴帆挑眉:“所以你?”
“下次见到我记得说韩语。”
“你听得懂吗?”
王堏顶着一张型男脸气定神闲飘出了 “诺比丘搜”、“八个冬菇”。
“……”
裴帆的国人身份没有瞒住多久,在一次给就诊的中国人讲解时露了馅。尽管此人根本没有想隐瞒的意思,却也被试图唤醒他内心天使的使者烦到躲着人走。
眼见裴帆内心的恶魔压过了天使,使者决定带他去见识一下天使在人间的化身。他把裴帆带到了医院的儿童烧伤科。这里严禁闲杂人等出入,裴帆在医院待了这么久一次也没有靠近过这里。
突破重重“门禁”时,使者再三告诫裴帆不要在见到孩子们时露出异样的表情,否则他一定会果断地举行“驱魔仪式”。
顺着使者指的方向,裴帆一眼就看见了满口国粹,把黑色塑料袋甩进垃圾桶里的人。
“She’s a really good person.”
裴帆说不出话来,头一次庆幸外国人听不懂中国话。
卢延笙真的是疯了。
她怎么敢,仗着没人能听懂就在孩子们待的地方满口脏话!这里最该举行“驱魔仪式”的人是她!
至于王堏为什么对卢延笙有印象……
“那次我睡得迷迷糊糊,醒来一看你在穿衣服准备出门,一问要去医院。吓得我啊,还以为自己记错日期了,牙都没来得及刷就跟你出门了。谁能想到你小子脑袋发昏在公休日也要去医院。”
裴帆低头浅笑:“我以为是教授找你。”
反正等到王堏到了医院才回过神自己被裴帆坑了,来都来了,只好跟着他看他在搞什么猫腻。只见裴帆熟稔地走入医院烧伤科的地界,他甚至都有属于自己的门禁卡!惊掉下巴的王堏万万想不到后面还有更让人吃惊的事情等着他。
裴帆忽的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走进去,隔着窗户,目光静静停留在一个中国女人身上。那个中国女人没有察觉到暗处看着她的人,背对着他们,正专心地陪几个孩子在草地上搭建火车轨道。
看得出她不太擅长这个,由于始终无法将一块异形零件放入正确的位置,等不及要玩的孩子哇的一声哭闹起来。那个女人一个头两个大,抱起那个孩子低声下气地哄着。
然后……
王堏看见了比白日流星更神奇的画面——裴帆!他居然对着这种哄孩子的寻常画面,笑了!
他,他,他,他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孩子就是小恶魔!裴帆的亲戚们一定没有让他帮忙带过小孩,只要带过一次!立马就能明白眼前的场景有多么让人害怕!
王堏对草地上的中国同胞投之以同情、爱莫能助的眼神。哄孩子这事情他是不擅长了。
奇怪的是,裴帆居然也没有动。
等到那个中国女人好不容易哄好了小孩,太阳也出来了。女人叮嘱小孩们不要乱跑,等她搬遮阳伞过来。
女人离开后,裴帆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唤了两个名字,孩子中有人回头,笑着朝他跑了过来。
王堏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刚才背对着,现在他才看清了孩子们的脸……估计很难有人能对着那样一张崎岖的脸露出笑容,无关善良不善良,是出于人类对“异形”生理性的抗拒。
人一开始的本能反应是无法伪装的,王堏双脚钉在原地,一点都动不了。
他有点佩服刚才那个女人了。
还有……
他看向裴帆,只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蹲在地上,拿起女人刚才为难的零件,看着地上铺了一半的火车轨道思索了一会儿,放在了一个地方。
咔哒一声,零件契合拼上了。
在女人回来之前,裴帆起身离开了。
“你们不见一面吗?”王堏觉得奇怪。
裴帆的表情高深莫测:“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比如?”
比如把小孩发怒过后留下的残局收拾了、比如翻天覆地地检查清除掉任何反光的东西、比如去臭气哄哄的垃圾堆扔垃圾……
回去的公交上,王堏累到瘫倒,转头问裴帆:“介不介意多个人?”
裴帆沉吟道:“你不怕了?”
王堏笑着摇头:“我不喜欢带小孩,但他们不是一般人,真的特别可爱。”
见到新面孔,他们眼神中都带着怯怯的打量,然后小心地示好。在手心被人塞了一个粉色毛绒兔后,王堏觉得他可以原谅世界上所有糟心事。
王堏觉得自己头顶圣光,正飘飘然时。
听见裴帆在一旁轻描淡写道:
“我很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