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泳池边的光斑(上) (下)

繁晶把物理练习册摊开在沈悦萱家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纸页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像给那些受力分析图镶了层金边。 “这里，”她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比冰镇可乐还凉，“匀速圆周运动的向心力公式，你上周才记错三次。” 莹琪趴在对面的地毯上，毛茸茸的脑袋快埋进习题册里。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领口别着个小兔子别针，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一跳一跳：“可是它长得就很像离心力嘛！”尾音拖得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繁晶喉结动了动，没接话。视线落在莹琪握着笔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此刻正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小太阳。她突然想起上周考试，莹琪的物理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狗，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繁晶救救我”。 “重新推导一遍。”繁晶把笔塞进她手里，指尖不小心擦过莹琪的掌心。莹琪“啊”了一声，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却慢慢红起来。她攥着笔在纸上戳了戳，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会嘛……繁晶你再讲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她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两颗星星。繁晶的心跳漏了半拍，连忙低头去看练习册，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没出息——明明在学校里总被人说“冰块脸”，可只要莹琪用这种眼神看她，她那些故作的冷淡就会像夏天的冰棒一样化得狼狈。 “万有引力提供向心力时，GMm/r? = mv?/r，”繁晶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刻意放缓了语速，“两边约掉m，得到v=√(GM/r)。”她拿过莹琪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莹琪凑得很近，发间的柑橘香气飘过来，像夏天冰镇过的汽水。繁晶握着，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教室里忙来忙去，笑起来的时候笔的手紧了紧，视线落在她露出的一小截脖颈上——那里有颗小小的痣，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莹琪，也是这样的场景眼睛弯成月牙，连阳光都好像偏爱她。 “懂了吗？”繁晶猛地收回思绪，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莹琪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繁晶你好厉害啊！比物理老师讲得清楚多了！”她伸手想去拍繁晶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改成了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两下，“我再做一道题试试！” 繁晶看着她低头认真演算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悦萱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走进来，看见客厅里的两人时挑了挑眉：“哟，小老师在上岗啊？” 她比繁晶她们大几岁，说话时总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繁晶站起身，礼貌地叫了声“沈阿姨”。莹琪也跟着站起来，甜甜地喊人：“小姨！” 沈悦萱被她这声“小姨”逗笑了，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们俩别一直做题了，泳池水我让阿姨换过了，等会儿去放松放松？” 莹琪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游泳吗？” “当然，”沈悦萱看了眼繁晶，“我记得繁晶游泳不错？”繁晶“嗯”了一声，没多说。她从小被两个妈妈逼着学了不少东西，游泳只是其中一项。沈悦萱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我让阿姨准备点水果，你们换好泳衣下来。泳衣在二楼客房的衣柜里，我给你们备了新的。” 上楼找泳衣的时候，莹琪一路蹦蹦跳跳，像只找到了胡萝卜地的小兔子。客房的衣柜里挂着两套泳衣，繁晶随手拿了套黑色的连体款，转身想出去，却看见莹琪拿着件粉色的比基尼站在镜子前，脸红红的。 “怎么了？”繁晶问。莹琪转过身，手指绞着泳衣的带子：“这个……会不会太露了？”繁晶的目光落在泳衣上——款式其实很开放，只是胸口有个小小的蝴蝶结。她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还好。” “可是……”莹琪还在犹豫，突然眼睛一亮，“繁晶你帮我看看嘛！我穿这个好看吗？” 繁晶僵在原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莹琪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想说“你穿什么都好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随便。” 莹琪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拿着泳衣进了浴室。繁晶靠在墙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永远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就像小时候在幼儿园，别的小朋友抢了顾逸辰的积木，她明明气得想打人，最后却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积木递给了他。浴室门开了，莹琪走出来，粉色的泳衣衬得她皮肤像雪一样白。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拽着裙摆：“是不是很奇怪啊？”繁晶的呼吸顿了半秒，转身往门口走：“不奇怪。下去吧。” 泳池在别墅的后院，碧蓝的水倒映着蓝天白云。沈悦萱已经换好了泳衣，正靠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喝果汁。看见她们下来，笑着挥了挥手：“快来！水不凉。” 莹琪欢呼一声，脱了拖鞋就想往泳池里冲，被繁晶一把拉住：“等一下。”“怎么了？”莹琪回头看她。繁晶弯腰，拿起旁边的防晒霜：“涂这个。” “啊？我不涂也行吧……”莹琪不太习惯繁晶碰她。“会晒伤。”繁晶的语气不容置疑，挤了点防晒霜在手心，搓热了往莹琪胳膊上抹。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莹琪温热的皮肤时，像有电流窜过。莹琪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往她这边靠了靠。 “繁晶你真好，”莹琪笑眯眯地说，“比小姨还细心。” 繁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她要是知道自己心里这些龌龊的想法，大概就不会觉得她好了吧。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自己的好朋友，其实暗恋了自己整整一学期。涂完防晒霜，莹琪迫不及待地跳进了泳池，溅起一大片水花。繁晶坐在池边，看着她像条小鱼一样在水里扑腾，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繁晶你快下来啊！”莹琪在水里朝她招手，“水好舒服！”繁晶脱了鞋，慢慢走进泳池。她游了两圈热身，回头看见莹琪正扒着池边，眼巴巴地看着她。“你不是会游泳吗？”繁晶问。“我只会一点点，”莹琪吐了吐舌头，“而且我怕水……”繁晶心里叹了口气，游到她身边：“我教你。” 她从背后扶住莹琪的腰，教她练习换气。莹琪学得很快，就是总忍不住往她身上靠，温热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脖颈，让繁晶的心跳乱得像鼓点。 “对，就是这样，”繁晶的声音有点哑，“手臂再划大一点。” “哦……”莹琪乖乖照做，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沉去。繁晶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把她抱起来时，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莹琪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嘴唇因为呛了点水而红红的。她看着繁晶，眼睛亮晶晶的：“繁晶，你好厉害呀。”繁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手：“站稳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沈悦萱去开门，很快就领着一个女孩走了过来。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梳着双马尾，看起来乖巧又可爱。繁御庭、江疏月、顾逸辰和沈悦蓉紧跟其后。 “姐姐！”女孩的声音甜得发腻，目光却直直地落在繁晶身上。莹琪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往繁晶身后缩了缩。繁晶皱了皱眉，是莹欣。莹欣像是没看见莹琪的小动作，径直走到繁晶面前，仰起脸笑盈盈地说：“繁晶姐姐，我来找姐姐玩，顺便……也想跟你学游泳，可以吗？”她的声音软软的，眼神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狐狸。繁晶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上，冷冷地开口：“不可以。”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莹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眶慢慢红了。莹琪拉了拉繁晶的衣角，小声说：“繁晶，算了……”繁晶没理她，只是看着莹欣，重复道：“我在教你姐姐。” 阳光落在泳池上，碎成一片金闪闪的光斑。莹欣咬着嘴唇，眼泪啪嗒掉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悦萱走过来打圆场：“莹欣来了啊，快过来坐，小姨给你拿果汁。” 莹欣没动，只是看着繁晶，眼泪掉得更凶了。 “晶晶，快给欣欣道歉。”江疏月在一旁劝。莹琪别过脸，心里莫名烦躁。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更不喜欢莹欣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每次莹欣哭了，大人们总会说“莹琪你是姐姐，让着点妹妹”。 “繁晶姐姐……”莹欣哽咽着开口，“我真的很想跟你学游泳……就一会儿，好不好？” 繁晶刚想拒绝，手腕突然被人拉住。她回头，看见莹琪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恳求：“繁晶，要不……就教她一会儿吧？”女孩的手指软软的，带着泳池水的凉意。繁晶看着她眼里的光，到了嘴边的拒绝突然说不出口了。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莹欣立刻破涕为笑，拉着繁晶的胳膊就往泳池里走：“谢谢繁晶姐姐！”繁晶回头看了眼莹琪，女孩正裹着浴巾站在池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她身上，却好像没那么亮了。繁晶的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