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阳这时才想起正事。
武知源又捻起一根咸菜,平静地回答:“当然是睡这儿呀,夫妻俩哪有分开睡的道理。”
楚阳以为自己烧糊涂,幻听了什么奇怪的用词,忙追问:“什么?”
“我怕麻烦,就跟婆婆说我们俩是新婚夫妻。”
武知源神情自若地解释。
楚阳细想,倒也合理。这荒山野岭里,突然冒出一对陌生男女,难免让人起疑。装成夫妻,反倒安全。只是瞅瞅身下不太宽敞的土炕,要两人同睡,却有些拥挤。
当生存危机暂时解除,人的想法就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
武知源收拾碗筷,在她回来前,楚阳独自预想了各种可能的过夜方式,在炕上翻来覆去地变换姿势和角度。最后,在他认为最合理的位置上躺好。由于长度有限,他的半条腿不得不悬在炕边,但这样能与她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他对此甚是满意。
不多时,武知源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回来。见他那副睡相,连连叹气,忙用毛巾轻轻抽在他腿上,然后不理会他的解释,抽出他脑袋下的枕头重新放回炕头,又在炕尾处垫高一截给他搭脚。
两人背对背躺下。
虽然土炕又硬又窄,但比起几天前提心吊胆的荒野,两人都因为这片狭小天地而感到无比庆幸和安心。
“晚上有事的话,记得叫醒我。”
武知源轻声叮嘱,很快呼吸便渐渐下沉,安然入睡。
楚阳悄声回头望去,她蜷缩在墙边,像只小动物。想到一路上她的勇敢和坚持,他心中涌起一阵感激——如果不是因为武知源没有在中途放弃自己,他应该很难有机会躺在这里,体会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的气息平稳,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当她呼气时,彼此的身体靠近,待到吸气时,身体又缩了回去。距离最接近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
楚阳数着她靠近自己的次数,不久后,在那份温暖和节拍中,睡意来袭。
恍惚间,他被闹钟声吵醒。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突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秦安的家中,熟悉的枕头、舒适的床铺,还有柔软的抱枕。
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抱枕,整个人沉浸在久违的安稳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低头,仔细看去,怀里抱着的哪是什么抱枕,分明是蜷缩在角落的武知源。她的头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呼吸平稳,近在咫尺。
楚阳的心跳骤停,几乎是本能似的猛地后撤躲开。可这土炕实在太窄,他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就“咚”地一声,从炕边翻落在地。
武知源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慌忙坐起,探着身子问:“怎么了?”
楚阳狼狈地爬回土炕,推脱道:“没事,做了个噩梦。”
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睡吧。”
说完,又背对着他蜷缩成了之前的模样。
楚阳重新躺好,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最大限度地束缚住自己,唯恐再有半天“逾矩”。
等他再醒来时,武知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没有多躺,立刻拄着拐杖出了柴房。
院中的空地上,老婆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慢悠悠地喝着玉米面糊糊。见他起来,老人颤颤巍巍地起身,回屋盛了一碗,示意他坐在房前的台阶上吃饭。
楚阳连忙大声道谢,接着询问武知源的去向。话到嘴边时,他很快反应过来,把“那个女孩”改口成了“我媳妇儿”。
老婆婆指了指院外,嗓音混沌地回答:“塬下边去了。”
楚阳立刻会意——她是下山求救去了。他默默在心里盘算:“应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一碗热糊糊下肚,楚阳刚要起身收拾,却被婆婆制止了。
“你婆姨说了,让你歇着,别动弹。”
楚阳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依照着自己“婆姨”的叮嘱,老老实实地坐回台阶,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望着山道的方向,等着、盼着对方早点回来。
一直到正午,武知源才姗姗来迟。
与前一天她发现婆婆家的炊烟时,神采奕奕的模样相去甚远,她一屁股坐到了楚阳旁边,满是泥浆的脸上写满了沮丧。
楚阳关切地问:“怎么了?”
武知源喘着气反问:“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以楚阳素来的行事作风,凡事一定是要做最坏打算的,他脱口而出:“坏消息吧。”
武知源小嘴微张,娇嗔地叫他换一个选项。
楚阳一改往日里故意与她作对的姿态,笑着说:“行,那就先听好消息。”
“好消息是——有辆邮政的车可以送我们出山,去最近的县城。”
楚阳配合地问:“那坏消息呢?”
“邮政的车一个月才来一趟,下一趟最早也得两周以后了。”
楚阳追问:“能跟外面联系上吗?”
武知源点点头:“可以写信,等邮政的车来的时候送出去。”
在如今的年月里,竟仍然存在如此闭塞的地区。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不禁默默感叹,那帮人贩子可真是会挑地方。
“两周就两周吧!”武知源很快振作起来,“正好留点时间给你养伤。”
楚阳只担心自己突然间下落不明大半个月,不知道家里人和单位会作何处理。但事到如今,能活着逃出大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剩下的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