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鑫特意强调:“她这次可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你们经常联系?”
“那也没有。”谢鑫解释,“大多是为了有涵的事,小半年能碰上一次。上次她来送有涵上课,我们就简单聊了几句。”
楚阳忍不住感到好奇:“她和那个叫有涵的学生是什么关系?也是亲戚?”
“不是,她之前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去有涵妈妈的店里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所以偶尔会帮个忙。”
楚阳惊觉,两人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武知源,便刻意停了下来,没再接话。
谢鑫瞥了他一眼,以为他又因为武知源而心中不悦,笑着化身和事佬:“是不是我们家这位豌豆公主,又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豌豆公主?”
楚阳一怔。
“应该叫你豌豆先生才对!”
楚阳的脑中闪现出武知源站在土灶前调侃他时的俏皮模样,再想起之前的逃亡路上,明明一直是自己给她找了很多麻烦才对!
他面有愧色地回道:“没有,她挺好的。”
谢鑫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识趣地在之后的对话中没有再提起旁人。
用餐结束后,楚阳主动提出送谢鑫回家,对方也欣然接受。
两人的相处比以往轻松自在了许多。谢鑫甚至主动连上车载蓝牙,放了几首自己常听的流行歌曲。
两人伴着车厢内的旋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楚阳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戴上耳机接听。
“真的?”
他只短短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谢鑫侧过头观察,见他神情复杂,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是喜还是悲。
片刻后,楚阳突然转头问她:“你介意我先去个地方吗?”
原来,刚才那通电话是常镖打来的——他们等了整整五年的消息终于传来:最高法改判赵亮无罪!省里同时成立了调查组,准备严肃追责。
楚阳心中激动不已,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消息告诉房爱莲。
“她得多高兴啊!”
想到她终于能与自己的儿子团聚,楚阳满心欣喜,也不妄费了这么多年来的心血。
汽车一路疾驰,楚阳改道,驶向房爱莲的住处。
可当他敲门时,却迟迟无人应答,连电话也无人接听。
他的敲门声惊动了邻居。
“楚警官,你来了。”
对方主动同他打招呼。
“宋阿姨,你知道房阿姨去哪儿了吗?”
谁知对方脸色一沉,叹道:“人走了。”
就在上次警民联动活动后不久,房爱莲在睡梦中离世了。三四天后,直到屋里传出异味,才被人发现。最终是街道出面,把遗体送去火化,骨灰至今还在殡仪馆里。
楚阳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用大锤狠狠捶打。
宋阿姨见他脸色难看,想来他大概是有重要的事才会在这个时间上门,忙问道:“你找她有事儿吗?”
楚阳迅速整理心情,郑重地说:“宋阿姨,如果可以,麻烦你跟周围的街坊们说一声,房阿姨儿子的案子改判了,无罪释放。她儿子不是杀人犯。”
回去的路上,谢鑫时不时看他,心里不免为他担忧。
“你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嗯。”
楚阳低声应了一声。
直到把谢鑫送到楼下,他才独自回到车内。
车门一关,世界骤然安静,像与世隔绝了一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悄无声息地将他淹没。
房爱莲走了。
没来得及等到那迟来的审判,也没能再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她生命中最后的十年,全都用来为唯一的亲人奔走申冤。这期间经历了多少冷眼与心酸、质疑与失望,外人实难体会——可她从未放弃。如今,她怀着未了的心愿离开了人世。但愿她的儿子赵亮能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她,也不妄一个母亲十年含辛茹苦的等待和坚持。
最终,当事人赵亮获得了两百余万元的国家赔偿,相关办案人员也相继被停职或者开除公职。
这或许是世间所能给予他们母子俩的最大弥补和告慰吧。
楚阳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过往的错误已然铸成,纠正和反思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不断提醒自己,每一次勘查、每一份证据、每一份笔录里,都要尊重事实,不让任何人的命运被草率决定。
司法的公正,不该被人群和权利腐蚀。
按照楚阳等人原本的预期,这次案件平反,自己很有可能受到“牵连”——但结果出乎意料。
楚阳不仅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在“群众工作”和“处理突发事件”的优异表现,获得了“个人嘉奖”。
与以往受到嘉奖时的兴奋喜悦不同,颁奖当天,楚阳身着礼服警装,整个人笔挺地站在主席台上,等待颁奖时,闪光灯频闪,掌声此起彼伏,可他的内心,却是无以名状的冰冷凄凉。
尤其当他看清楚为自己颁奖的人是谁时,那股压抑已久的愤怒和苦闷瞬时翻涌而出。
那人此刻依然顶着一级警督的警衔,风光无限地站在台上发表着所谓的“职业寄语”。
更加讽刺的是,当对方走近,伸手“亲切地”对他说出那句“后生可畏”时,楚阳仍要在郭局等直属领导催促的目光中,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同对方“友好握手”,微笑、合影、留念,配合众人完成这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楚阳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那黑洞像有无限生命力一般,不断吞噬掉他尚存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