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撅着屁股住院的“黄金时代”终究是短暂的,当那颗油光黯淡的脑袋重新出现在红砖楼隔间门口时,办公室上空那点自由的空气瞬间被抽干,重新灌满了熟悉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像一头受了内伤、但威严犹存的雄狮(如果雄狮会得痔疮的话),目光阴郁地扫视着他的领地,当视线掠过小王那个依旧空着、积灰更厚的靠窗工位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强!” 张总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和未消的余怒,“小王呢?死哪儿去了?这都多少天了?电话还是关机?公司是菜市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哥顶着稀疏的头顶,像颗随时会被捏爆的鹌鹑蛋,从工位后颤巍巍站起来:“张总……还是……还是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 张总猛地一拍门框(大概牵动了某处不可言说的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陡然拔高,“那就当他死了!当公司没这个人!一周,再给你一周时间,要是还找不到人,或者他还不滚回来,立马给我招新人顶他的坑,听见没有?”
李哥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额头冷汗涔涔。一周?上哪儿变出个王磊来?他求助般地看向我,我低下头,假装研究键盘缝隙里的灰尘。
压力像巨石一样压在李哥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上,他煎熬了一天,眼看着张总隔间里传出的低气压越来越重,随时可能再次引爆。终于,在临近下班、张总又一次用杀人的目光扫过小王空位时,李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像被鬼追一样冲进了张总的隔间,门都没关严实,
“张……张总,”李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豁出去的绝望,“我……我坦白,小王他……他可能……可能真没了。”
外面竖着耳朵的众人心里“咯噔”一下,坦白?坦白什么?没了?
隔间里传来张总不耐烦的咆哮:“放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叫没了?”
“有,有‘尸’,有‘遗书’,”李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就在他电脑里,他请假那天留下的,我……我之前没敢给您看……”
办公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遗书?小王真留了遗书?
隔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过了足足一分钟,才传来张总干涩、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遗书?拿给我看。”
李哥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色灰败,手指颤抖地操作着小王的电脑,很快,那份遗书被打印了出来。李哥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再次冲进了隔间。
这一次,隔间里沉默了更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转暗,只能隐约听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张总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隔间的门被推开,张总走了出来,手里捏着那张遗书打印稿,他脸上的怒意和暴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疲惫?茫然?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沉重?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小王空荡荡的工位上,声音沙哑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话:
“给他父母,打点钱吧,公司给点人道主义慰问金,毕竟,跟了我一场。”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张扒皮?主动掏钱?还是慰问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痔疮爆裂影响到了脑神经?
李哥也懵了,结结巴巴:“张……张总?打……打多少?”
“你看着办,这点小事还用问我?”张总不耐烦地挥挥手,但语气明显少了平时的戾气,他捏着那张遗书,转身就要回他的隔间。
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踏进隔间的瞬间,脚步却又顿住了。他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几秒钟,肩膀似乎垮了一下,然后,用更低、更沉的声音,补了一句:
“算了,别打给他父母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某个名字,“王磊,他档案里,父母那栏是空的?”
张总的身影在昏暗的隔间门口僵立着,像一尊蒙尘的雕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小眼睛里,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雾,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哥脸上,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