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桂点了点头,说:“我形容不出来。但是如果是哥的话,一定可以的吧。”
我被他勾起了点好奇心,黑暗中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今年能喝到吗?”
他扭头说:“能。”
“为了喝到葡萄酒……哥,别走太远了啊。”
虽然我也不甚明白为什么葡萄会在春天成熟,至少我没有在人类的书籍上看到相关记载。
难道是气候差异?
早饭过后,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薄雾笼罩着炊烟袅袅的小村子。
微凉的风从草丛中盘旋升起,将树茵刮得摇曳不止。
我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作息,清晨时和成桂一起将老帛放到附近的草地上,然后一起去河里抓鱼,或者找野生的柿子树和山楂树摘果子。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我撸起裤管,站在流动的河里徒手抓鱼。
阳光照的我汗流浃背,眼前发晕,小腿以下还浸没在水里。
一个事物径直落下来,在头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将眼睛挡住。我总算缓过来了些,抬头去看才发现。
成桂将竹篾编制的斗笠扣在了我的头上。
见我看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弯着眼睛问:“还好吗?哥。”
我甩了甩头,总算清醒了些。伸手想把斗笠拿下来还给他,却被一只手压住了。
他的手还沾着水珠,纤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将斗笠上落在我肩膀的绳子打了个蝴蝶结,还笑道:
“葡萄咱们不能白拿,平时也没少受他们照顾的。我抓几条鱼给木生他们送过去,你别太累了,到树下休息一下吧,不用下来陪我。”
我低下头一言不发,等他系好绳子。
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弱,连鱼都抓不了几条。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我,毕竟专业不对等,我本来也不是学这个的。
也许是沉默了太久,成桂忽然好奇地低头去看斗笠下的我,疑惑道:“哥,你之前说的大海,也有鱼吗?”
我回过神来,点头回答:“嗯。不只是鱼,还有螃蟹、龙虾、鲍鱼……”
他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遗憾道:“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见识一下哥描述的大海啊。”
不过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毕竟时间不能倒流回几个世纪前啊。
我沉默了一下,他转身趟着水走了几步,发牢骚似的道:“要是有一种比房子还大的鱼就好了,抓一条就够吃好久,这样就不用太累了。”
“有的。这种鱼是存在的。”我握住斗笠的手紧了紧,随后跟了上去:“你说的是鲸鱼。”
“哈哈哈,竟然真的有啊?其实我刚才瞎说的。”
……
等我们到木生家的时候,一个将半个院子占据的葡萄架映入眼帘。
裹着头巾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挽着竹篮,另一只手握着剪刀站在葡萄藤下挑选漂亮的葡萄串。
成桂微微笑着打招呼:“三姨,我们来了。”
中年女人闻言看了过来,可能是常年遭受紫外线的折磨,她的皮肤有些褶皱和灰败。
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在见到我们的时候立刻亮了起来,她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来啦?!快来尝尝俺们自家种的甜葡萄,木生他们小时候就爱这口味。”
我接过她折下来的大串葡萄,轻声道了谢。
成桂把装了大半篓鱼的竹篓递给她说:“这是我们早上到河里抓的,还新鲜。这段时间多亏您的照顾,我哥很喜欢您做的点心。”
三姨笑容满面地想推辞,但拗不过成桂,还是让木生把竹篓拎回去了。
我摘了几个葡萄往衣服上擦了擦,没什么讲究地往嘴里扔。
他们还在谈些家长里短,我默默地吃葡萄,等他们差不多说完的时候才跟着二人往葡萄架那走去。
三姨提早准备好了几个篓子和剪子,阔气地道:“想吃多少就剪多少,前两年长得太多,烂到地里都没人吃,你们别客气啊。”
成桂又和她说了几句,这才带着我去摘葡萄。
忙活了一阵,我停下来休息了一下,三姨忽然拉着我到外边吃东西去了。
成桂没加入我们,把我的竹篓一起拿过去便蒙头继续干活了。
葡萄架旁放了一张竹板凳,三姨端了一大盘葡萄酥饼过来,硬要拉着我一起乘凉聊天。
她把酥饼往我这边推了推,和蔼道:“多吃一些,小成说你喜欢这个,三姨最拿手的就是酥饼了。”
我听话地拿起一张饼,慢吞吞地咬了一口,抬眼看到她期待的眼神,不禁噎了一下回答:“很好吃,谢、谢谢。”
三姨眉开眼笑地接了一杯葡萄汁给我:“好吃就多吃,还有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平时食量太大,成桂家里的食物已经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现在能在别人家多蹭饭,给他减少负担也不错。
这么想,我就放开了胃,动作迅速地啃起了饼子。
她摇着蒲扇,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自从小成来俺们这个地方,连葡萄都变得甜了不少。是阿娑罗啊,是祂在保佑我们啊。”
我边听边吃,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咦”了一声,转过头来问我:“俺看着他长大,还是头一次见他主动把人往家里带。真是奇了怪了,你们是这么认识得嘞?”
我喝了口果汁,将酥饼咽下去后回答:“在巷子里认识的。”
“这样啊……”她继续摇着蒲扇,看起来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俺听说他当时为了找一个故人,叫什么……”
“李君?”我抢答道。
她立刻点头道:“对、对!就是那个,他刚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身上还有刀伤和枪伤,是阿娑罗救了他呀。”
我疑惑问:“为什么这么说?”
三姨回答:“是阿娑罗让他进来的呀,所以小成现在做了神祝,这都是命中注定。”
也许,我回来到这也是命中注定?
酥饼管饱,等成桂摘够了葡萄出来时,三姨装了一罐刚封好的葡萄酒给我们:“别偷吃啊,这是刚做的,一个月以后再打开,听到没?”
我应了一声,抱着两只手掌大的玻璃缸,像是保护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成桂后面一起回家。
他背着装着葡萄的竹篓想帮我拿着,但是被我躲开了。
成桂觉得好笑地看着我说:“哥,要是累了就给我放进竹篓里背着吧。”
我摇了摇头,说:“我想抱着。”
他不再劝我,和我并肩同行,氛围沉默下来。
小路两侧的树木愈来愈茂密,我看到树林上空起伏的群山,和碧空如洗的天空 。
三姨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是被阿娑罗救下的,这是命中注定。”
我感觉喉咙发痒,声音细若蚊蝇:“我要走了。”
他没回头:“去哪,我能去吗。”
“不能。”
他忽然停了下来,我没刹住直接撞到了他的肩膀,但他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仍旧没有回头:“为什么?”
因为你无法跨越这座山啊。
我的嘴唇蠕动,还是移开了视线,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