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空刮起一阵大风,几乎是推着抬轿的队伍赶路。
不多时,外面便下起了大雨。地上泥泞,我们只能等雨停了再走。
“这天气可真招人烦。”
轿子外一个少年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另一边又传来一个声音:“是啊是啊。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不然误了时辰,那臭道士又要骂我们了!”
我没再细听,心中一阵悲怆,又隐隐有些不安。
一缕凉风从窗口拂过帘子,轻轻地附在手背上,好像有一只手安慰似的让我不用担心。
这些诡异的想法让我汗毛倒立。
时隔几年再次回到生长的故乡,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村子被一只恶鬼镇压,这几年田里颗粒无收,再这么下去大家迟早都会饿死。
村长为了将那只恶鬼请走,求见了一个有名的先生才得到此策:找一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人与其冥婚,助其轮回转世。
很不巧,我就是那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倒霉蛋。
虽然说这是冥婚,但我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只想着生活能再次回到正轨。
到目的地时,已接近夜晚,我披着鲜红的盖头,被人搀扶着下了轿子。
“吉时已到!拜堂!!”
有人喊完,我瞥到盖头底下,接近于左边的地方露出的另一件红色衣角。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结束,我不禁放慢了呼吸,余光瞥到旁边站着一个青年,他背着同样穿着婚服的“人”,与我完成了拜堂。
片刻后,一个道士在前面做了一个法坛,他念念有词地挥舞着手中贴着黄符的桃木剑,耍了一套势头十足的招式。
此刻没有人敢出声,静静地等待道士施法。
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林柚的脸。
之前要不是瞒着他,恐怕我连村口都出不去。
整整五个年头没见,一想到他发现我离开后哭得凄凄惨惨戚戚的脸,我就不由得在心中升起几分罪恶感。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回过神来,我已经被送到一间贴满红纸的房间里。
村长和道长刻意提醒我道:“今晚阴灵归乡,不要出门,勿惊动了其他的山妖野鬼。”
送走两人后,我坐在喜气洋洋的婚床上,自己掀开了盖头,屋外没有听到人声,四周安静得让人心慌。
有张摆满了吃食的桌子,我赶了一天的路,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能吃一口是一口。
吃着吃着,背后一凉。
我僵硬地看向身后床的方向。
只见一副穿着和我同款婚服的骷髅空洞着两个眼眶,定定地看着我。
大脑宕机,我走到床边,壮着胆子把他抱了起来,放到床边的一张板凳上。
吃饱后,我带着一嘴的夹心饼干味爬上了婚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今天明明不过是我回到故乡的第二天,却接连失眠。
想到父母焦急的模样,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们,我现在没事。
想了许久,我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闭眼睡觉。
迷迷糊糊中,窗外的风声熄了,木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条缝。不过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窸窸窣窣间,全身都被重物压住,任我怎么使劲也甩不开。
嘴唇被一个寒冷的事物含住。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大喜红被盖着我不断蜷缩的身体。
不过这些奇怪的现象并没有持续多久,我慢慢昏睡了过去。
梦中,林柚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眼巴巴地跟在我身后叫我“图哥哥”。
画面一转,到了我离开村口的那天,他不知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忽然将我拦住,脸上的表情也逐渐扭曲起来:“图哥哥,不要离开我!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我猛地睁开眼睛,吓得满头大汗。抬眼一看,身上的喜服依旧干爽,没有异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怪异感应该只是错觉。
锁头传来一阵叮叮声,“咔擦”一声,门被打开了。
外面的白光悉数照了进来,我捂住眼睛,有些不适
我愣住了,等眼睛适应了强光,睁开看向来人。
“张姨,你怎么在这里?”
张姨抱着骷髅,还腾出一只手拉着我一起出门。
面前的一切都很陌生。
她的喜悦溢于言表,几近残忍地说:“我来带你和小柚回家呀。”
小柚?
大脑宕机,我的脸部神经抽动了一下,被她拉着走出老远都没有反应过来。
空旷的院落里栽着几棵槐树,屋子外围精心地用篱笆围了起来。这里还搭了两栋瓦房,格局也不同。
张姨道:“旁边这间小的是我住的屋子,这间大些的是你们的婚房。他为了让你开心,还准备了很多合你心意的东西呢!”
我心下一沉,没有开口说话。她抱着那具骷髅走远了。
林柚已经死了……?
那个所谓的镇压村子的恶鬼?
那个会总是喊我哥哥的小尾巴?
那个无论何时都会笑着的小柚子?
厅里一张圆桌上摆满了菜,且大多是肉菜。这在村里是极少见的,肉价上涨,有钱人家也不敢一下子买这么多。
张姨回来时,林柚的尸骨已经不见,应该是埋回去了。
她看到我,有些激动地说:“儿媳,怎么还不吃饭呢?”
我有些尴尬地说:“张姨,你还是叫我小图吧。”
她愣神道:“张姨?”
我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立刻会意改口道:“不……不是张姨……妈……”
张翠芳笑弯了眼睛,“诶”了一声。在桌边坐下,道:“你以后要好好地和小柚过日子,要是他欺负你了,还有妈给你做主!”
既然林柚已经去世,为什么张姨好像闻所未闻的样子。
本想问起他的死因,对上她温柔的笑容,我又将这些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乐此不疲地给我夹菜,絮絮叨叨地对我旁边多出的一副碗筷的位置投来和蔼的目光。
好像那个人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我有些头皮发麻地也跟着看了旁边的位置一眼,在她鼓励的目光下艰涩开口道:“柚子,以后我们好好活。”
张翠芳高兴地又给我夹了两筷子菜,嘱咐多吃。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三天后省亲,这是村里的规矩。
在此之前,我只能硬着头皮,每天夜里给我的鬼丈夫烧香侍奉,白天则陪着张翠芳说说话。
好不容易到了期限,她很痛快地放我走了。
村中的路错综复杂,跟着指点,我回到原本的家中。
入眼就是折了腿,坐在门口抽旱烟的父亲,伸着脖子往外张望,似乎是在找人。
我远远地叫了一声:“爸!”
他虎躯一震,呆呆地看着我。片刻才回过神来,匆忙地拐进屋里大喊:“人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母亲闻言扑了过来,眼睛红肿,不一会儿眼泪再次决堤:
“小图,是妈对不起你,没法保护你……”
我心中一软,正要安慰她,父亲拧着眉,急道:“别哭了!再拖就赶不上了!”
他从屋里拉出了我的行李箱,拽着我就往外走:“娃子,你赶紧走!我帮你叫了车,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急道:“那你们呢?!”
他更急,吼道:“我们已经老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不能这半辈子都被困在这个村子里!!”
我眼眶一红,知道再犟下去就浪费了父母的良苦用心。
自结了这个冥婚起,我就清楚自己会永远被软禁在这个村子里。柚子的事以后还有机会调查清楚,但现在这个逃跑的机会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
考虑再三,我挑了几样轻便的东西就告别了这里。
为了避人耳目,我走的小路比较偏僻,但还是很快就看到了公路。
只要出了这片林子,我就算逃出生天。
但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诡异。
一辆绿色的汽车发动了引擎,“噗噗”地靠在边上。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想问一下司机大哥是不是我爸叫的车。
那司机大哥和善地点了点头,我放心地上了座。后座很宽敞,只有我一个人,可以随便坐着或者靠着。
“大哥,您是怎么到我们的村子的啊?这里的路可不好找。”
司机没有说话。我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他不是摇头就是点头。
我觉得无聊,想着还有好一会儿才到,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浑身乏力中,那种感觉又来了。
身下的坐垫像是变成了大石头,后背也同样靠着冷硬的东西。
窗外的狂风击打着玻璃,穿过缝隙鬼哭狼嚎。我感觉耳垂被什么湿润的东西含住。想要扯出来,又被按住了头。
意识立刻清醒大半,往前一看,车里哪还有什么司机,车子原来也一直是停在原地的。
原先还是合金的车子此刻变成了纸板糊在一起的劣质品。
赫然是一架灵车。
这是??!
我心下一跳,想看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无形之中,有一只手一直禁锢着我的脖子,不让我回头。
另一只手则从后面慢慢地伸进了我的衣服里,形同鬼魅。我慌乱抓住了那只手,摸到的却是一些溃烂的腐肉。
我们同时收回了手。
心中一个疯狂的猜测慢慢地从脑海中挤了出来,我试探地问:“你是柚子吗?”
耳垂再次被侵占,冰冷的气体呼上脆弱的耳膜。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图哥哥……”
我浑身一僵,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
因为就在昨天,我嫁给了一只恶鬼。
这只恶鬼就是我的发小。
“你!我不在的这几年里,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又是怎么走的?”
愤怒和窘迫的情绪被心中的难过盖过,我悲痛地逼问道。
林柚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脖子,还是不肯让我回头:“图哥哥,不要再扔下我了,好不好?”
意识到他的意图,我轻声拒绝道:“柚子,放过我吧,我还要回去继续上班,继续过我的生活。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好吗?”
他忽然将我推开,纸糊的车子顷刻间完全消失在眼前,这一切仿佛都只是错觉。
“做梦。”
我回过神,自己正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条熟悉的路上。
这么多年来,作为一个实物主义者的我,观念开始瓦解崩塌。为什么他能找到我,难道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感应到我的位置,就像GPS一样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自救!
回到家中,张翠芳正坐在院里择菜。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我,便热情地招呼我过去。
“小图!准备吃饭了,你饿不饿啊?”
我勉强露出笑容,道:“是有点,我帮您一起吧。”
她看了我的脖子一眼,眼里流露出打趣的笑:“年轻人还是要节制点的好。”
我笑容一僵,顺着目光也看到了脖子上一块还没褪下去的痕迹。
没有羞涩的情感,相反我只觉得很可悲:如果说这一切都会留下痕迹,那林柚到底还算不算活着?
他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呢?
进门的时候,厨房里传出了砂锅和翻炒板敲打在一起的声音。菜油“滋滋”地冒着馋人的香味。
我走进厨房一看,张翠芳正在洗菜,石板上已经放着两个炒好的菜了。
这个厨房严格来说,只能说是几块木板拼凑而成的。屋顶是,房梁也是,墙壁还是,黑色的塑料纸包围而成的黑漆漆的空间内,还有一盏苍白的蜡烛。
“小图,你来啦?”张翠芳忙着洗菜,头也不回地道:“帮妈把菜端回去吧,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我“嗯”了一声,抓着盘子的瓷部,余光看到锅里煮着土豆和肉。
土豆炖肉是柚子最爱吃的一道菜,以前我每次到他家吃饭,饭桌上总少不了这么一道菜。
会不会,张姨其实也是能看见柚子的?
这几天天气不好,阴云密布的,阳光星子半点不见。
可能是因为如此,林柚才有了显形的机会。
回到圆桌旁,我悄悄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这几天的天气预报。
手机是逃跑的时候带出来的,但只能使用一些简单地应用,再复杂点的,例如打电话就会被信号干扰。
应该是村长他们的杰作,只为了阻断我和外界的联系。
上面果然显示这一个星期不是阴天就是小雨中雨。
就算是厉鬼,白天也大概率不敢接触阳光。
我心中打着算盘,门口人影一晃,我本能的看了过去,什么都没有,不由皱了皱眉。
这么一想,一个星期后的今天,就是最好的跑路时间。
吃完饭,张翠芳在院里搭了个葡萄架,说要等结果的时候给我们摘来酿酒喝。
我于心不忍,就陪她说了会儿话。
她怀念地望着远处的林子,和我坐在几棵槐树底下说:“小时候小柚身体不好,村里的孩子都不肯和他玩。”
“有一天他忽然高兴地跑回来跟我说,有个哥哥不仅保护他还乐意跟他玩。现在过了十几年,我就是忘不了他那时候高兴的脸,就连眼睛都闪着光。”
她顿了一下,轻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
我也愣了一下,知道那个“哥哥”应该说的就是我。
真相是,我当时放学回去的路上看到几个小孩以多欺少,出于江湖义气,就帮他赶走了那几个小孩。
后来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一直跟着我,我看他可怜,就收做了小弟。
我顿时心情复杂。
“小柚是个很好的孩子。小图也是好孩子。你们一定要幸福。”她笑眯眯地对我道:“坐了很久了,我们回屋吧,别着凉了。”
我也没了说话兴致,陪她进了屋。
说起小时候,我忽然想起和我俩玩的不错还有一个人。
我的铁哥们——风小。
如果他还在村里的话,我应该能问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又过了几天,我跟张翠芳找了个借口离开,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屋子。
烟囱里仍冒着几缕白烟。
有戏!应该是还在的。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男中音:“谁啊?!”
我也扯着嗓子喊道:“是我!”
“艹!你是谁啊!!”
“你大爷!何图!!”
“……”
声音消失了好一会儿,又忽然道:“没人在家,你快走吧!”
“你当我傻啊!风小!还不快点开门!!”我怒道。
我现在不过是遇到了点事,这人竟然就忘了我们兄弟多年的情谊,真叫人委屈!
少顷,门开了。
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的憔悴面孔出现在眼前:“图哥,不是哥们我不讲义气,只是你现在已经和那只恶鬼绑在一起了。毫不夸张地说,谁见你谁倒霉。你可不要害我啊!”
我言简意赅:“不,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成,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的。我也没有必要害你。”
他挠挠头,迟疑道:“行,你问吧。”
我说:“林柚当年是怎么死的?”
“他们没告诉你?”
“没。”
风小皱眉道:“是泥石流。”
之前村长确实有说过,两年前发生的泥石流害死了好几个人。
我了然,又问:“死了几个?”
他回答:“五个。只找到了四个,还剩一具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我想起成亲那天,看到了林柚的尸骨,说:“那是谁的?”
风小:“一个救援工人的。”
应该是村里自发组织的志愿者。
我点头道:“那个道士来多久了?”
他想了想:“一年多吧。今年年初他才说我们村里有恶鬼的。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最后一个问题。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诡异的事?”
他铁青着脸说:“有。”
“比如呢?”
“你回来了。”
我呼吸一滞,还想再说几句,风小忽然黑了脸,直接把门给关上了:“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快走吧!”
我低头看着手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挂在门上。这个是城里的点心,还是他交代我回来时要给他买的。
算了,就这样回去吧。
天气似乎准备下雨了。我回到家中的时候,雨水立刻从空中倾泻而下。
张翠芳坐在屋里编织着一只麻绳大网。
我问:“妈,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