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震怒，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们不敢怠慢，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了惠民药司。

账册铁证如山，钱吏、库房管事以及济世堂的胡管事等人几乎是立刻就被锁拿下狱。

刑部大牢里，往日里在药司作威作福的胥吏们，此刻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几番审讯下来，便将自己那点贪墨勾当吐露了个干净，更是为了减罪，拼命攀咬，将平日里一同分润好处的同僚，上司乃至一些有所往来的低品官员都牵扯了出来。

一时间，药司内部乃至户部和工部一些相关衙门，都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不断有官吏被传讯停职，甚至直接投入大狱。

抄家、流放、乃至问斩的阴影，笼罩在许多人的头顶。

林府之内，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外界的血雨腥风似乎被那高高的院墙隔绝开来，王熙凤手段老辣，将府中防护得铁桶一般，探春则帮着处理文书，将各方打探来的消息整理得条理分明，呈报给林澜。

黛玉虽不知朝堂具体波澜，但从兄长日渐舒展的眉头和凤姐姐和三姐姐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也知晓事情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那些困扰她的流言，在王熙凤明里暗里的操作和皇帝态度的明确下，已迅速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对她“沉稳好学、得其兄真传”的赞誉。

这让她心中安定了许多，更能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医药学习之中。

林澜的身体在精心调养和内力运转下，已恢复了大半。

她并未过多关注案子的具体审讯过程，有皇帝亲自督办，三司不敢不尽心。

她更多的时间，是在书房整理自己的医案心得，或是考较黛玉的功课。

这一日，她拿着一个颇为复杂的，关于调理妇人产后血虚气弱，乳汁不通的方子，讲解给黛玉听，方中涉及十几味药材，君臣佐使，配伍精妙。

黛玉听得极其认真，小脸上满是思索。

她如今辨识药性已臻化境，听完讲解，她沉吟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哥哥，此方中这味穿山甲，取其通经下乳之效，其气锐利走窜，但若那妇人体质格外虚弱，元气大伤，用此猛药，是否会如同竭泽而渔，虽一时通畅，反而更伤其根本？”

林澜闻言，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问得极好！”林澜赞道，“这正是医者需时刻谨记之处，药为治病而设，亦能伤人，故需详查病患体质和病情深浅，权衡利弊，若遇此等虚极之证，或可减其分量，或佐以大量补气养血之品，如黄芪和当归，制其峻烈，扶助正气，方为稳妥。”

她看着黛玉那恍然又带着进一步探究的眼神，心中一动，道：“纸上谈兵终是虚妄，玉儿，你随我来。”

她带着黛玉来到府中一处僻静厢房。

这里临时安置着两个病人，一个是林忠远房亲戚家的媳妇，刚生产不久，体虚乳少。

另一个是府中一个浆洗婆子，患有严重的脘腹胀痛，食欲不振。

这是林澜有意安排的。

她深知，医术最终要服务于人，让黛玉接触真实的病例，感受患者的痛苦与期盼，比读十本医书都更重要。

“你来为她们诊脉。”林澜对黛玉道。

黛玉微微一怔，看着那面色苍白和眉宇间带着愁苦的产妇，和那捂着肚子和面色蜡黄的婆子，心中既有些紧张，又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产妇的手腕上。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兄长教导的诊脉要领，凝神静气，细细体会指尖传来的跳动。

起初有些杂乱，但她很快便捕捉到那脉象的虚浮无力，如同欲熄的灯烛。

同时，她似乎也能隐隐感受到对方身体里那股衰败和滞涩的气息。

“脉象……很弱，好像没什么力气。”她睁开眼，不太确定地看向林澜。

林澜点点头，鼓励道：“不错，此乃虚脉，你再问问她，平日感觉如何？”

黛玉依言，轻声细语地询问那妇人。

妇人见这位年纪小小的小姐如此和气，也渐渐放松，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头晕眼花、畏寒怕风、乳汁稀少还时常胀痛。

听着妇人的诉说，看着她眼中的期盼，黛玉心中那份属于医者的仁心，被悄然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