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绕到园后避开耳目,钻进书房。章琅面无表情举止从容,拔出长剑,像在磨一块墨或翻一页书。
我一把拽住他,把剑踹到一旁,喘着粗气,泪流满面。他一怔,没说什么。
有人说读圣贤书岂可做软骨头苟且偷生,有人说血溅三尺匹夫之勇于大局百姓何益;有人说放火焚城同归于尽,有人说民乃国本,耽于兵燹生灵涂炭甚于亡国;有人说五德终始天命如此非人力可强,有人说安知新朝不降明君不开科举,只要与我江左士夫共治天下……
众人说的都是大道,做的都是大事,而我只是坐在角落,双手沾满一个女人的血。
我跟章琅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大事。
他不想做官,我不在乎他做不做官;我们没有孩子,也不在乎有没有孩子。他不爱结交,平日也就是呆在书斋,我坐在旁边,也挑几卷书读。我上哪儿去,他也到哪儿去,人家都笑话。
有时他出远门帮人办事,倘经蜀道或什么遭灾州县,我会掉几滴眼泪,他便把我搂进怀里抚背安慰,回来时给我带点新奇玩意和几样爱吃的点心。有一次他给我弄来架千里镜,我向他宣布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给自己起了名字:名趣,字眉言。他觉得这名字不错。
下雨天我们赖床,也想不起吃饭,推开窗子踮起脚尖一溜小跑钻回被窝,瞧雨滴淅淅沥沥砸在木沿。每晚睡前他都会给我讲故事,从古至今各式各样,没有一个善终。
我搂着脖子逼他讲关于厕所的故事,为日后天庭工作积累理论基础,于是他讲了晋景公、戚夫人、何媚,我郑重其事教育他一定要尊重扫厕所的人,这是世上最伟大的差事。
每逢春日,取陈酿一坛,我们在书斋前梨花树下起只有两个人的诗社。喝醉我便靠着他,从日升到日落。
七十二年,从未红过脸。我从未现出真身。
寿终正寝元神回归,如愿得到工作。蚰蜒大媎问我劫历得咋样,我回忆了下,做人类女子,当真没有意趣。